错误的判断

那条莫名出现在云烬课桌上的新裙子，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雅高三A班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尽管无人敢当面议论顾夜尘，但那些在课间交换的眼神、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了一个事实——那个冷漠孤高的顾夜尘，对这个新来的、美得过分也静得过分的转学生，是不同的。

沈雨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压力逼疯了。她精心维持了多年的、众星拱月般的位置，正在被云烬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方式侵蚀。云烬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足以吸引所有的目光，包括……顾夜尘的。

放学时，沈雨晴刻意放慢脚步，等到云烬先走出了教室，她才快步跟上，在林婉迎上来时，自然地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将头亲昵地靠在林婉肩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妈妈，今天数学小测好难，我可能考砸了。”

林婉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一次小测而已，别太放在心上。晚上让王姨给你炖点安神汤。”

沈雨晴乖巧地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向独自走在前面几步的云烬。云烬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沈雨晴感到愤怒和无力。

回到家，晚餐的氛围比前两日更加微妙。沈国安坐在主位，目光偶尔会落在安静用餐的云烬身上。他今天特意让秘书调来了云烬过去的一些资料，资料显示，她是在一个物质匮乏、甚至称得上艰难的环境里长大的。可看她此刻用餐的仪态，举手投足间那份自然而然的优雅与从容，竟比从小接受严格礼仪训练的沈雨晴还要标准，仿佛刻在骨子里。

“在学校还习惯吗？”沈国安放下筷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打破了餐桌上的沉寂。这话，是问云烬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林婉有些紧张地看向云烬，沈墨也挑了挑眉，沈雨晴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烬抬起眼，对上沈国安审视中带着探究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畏惧，也没有受宠若惊。

“还好。”她简单地回答，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同学们都很……活跃。”

活跃？沈国安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象不出“活跃”这个词用在南雅那些一个比一个精明的学生身上是什么景象。但他从云烬平静的语气里，听不出讽刺或抱怨，更像是一种客观的描述。

“课程跟得上吗？”沈国安继续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关乎沈家的脸面。

“有一些基础，需要补。”云烬回答得依旧坦诚，“养父教过我一些。”

提到“养父”，林婉的眼眶又有些发红，带着愧疚看向云烬。沈雨晴立刻抓住机会，声音甜美地插话：“爸爸您别担心，我会帮云烬妹妹补习的，一定让她尽快跟上进度。”她表现得体贴又大度。

沈国安点了点头，对沈雨晴的“懂事”表示满意。

然而，云烬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雨晴，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谢谢，不过不用麻烦雨晴姐姐。哥哥把他的旧笔记给我了，我看那个就可以。”

“噗——”正在喝汤的沈墨差点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引来父母关切的目光。他狼狈地摆摆手，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确实……昨天给了云烬几本自己高一高二时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的旧笔记，他压根没指望她会看，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来！

沈国安和林婉都惊讶地看向沈墨。

沈墨在父母探究的目光下如坐针毡，看了云烬一眼，却发现对方正低头小口吃着米饭，仿佛刚才那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沈雨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哥哥……竟然把笔记给了云烬？虽然只是旧笔记，但这对向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沈墨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举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点地排挤出去。

晚餐在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沈国安难得没有立刻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似随意地翻着杂志。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云烬。

他看到云烬没有像沈雨晴那样腻在林婉身边看电视，也没有像沈墨一样钻进游戏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被她带来的旧纸箱，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天体物理导论》，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就着落地灯柔和的光线，专注地看了起来。

她那沉静的侧影，与客厅里播放着综艺节目的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和谐的画面。仿佛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时间流逝的速度都与别处不同。

沈国安看着看着，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浮现。这个女儿，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她不像是在底层挣扎求存后带着一身尖刺或卑微回来的孩子，她更像是一个……暂时栖居在此地的过客，带着她自己的世界和节奏。

他忽然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份资料里，附带着云烬养父——那个落魄知识分子的零星信息。那个人，似乎将她教得很好。不是技能，而是一种……内核的稳定。

就在这时，云烬似乎遇到了不解之处，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书页，发出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专注思索的神情，竟让沈国安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的自己。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或许，他之前对这个女儿的判断，完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