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正如林婉所说,是精心准备过的。宽敞明亮,带着独立的浴室和一个小小的阳台。色调是柔和的米白与浅灰,家具是简洁优雅的风格,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季的新款服饰,梳妆台上摆放着未拆封的高档护肤品。一切都很完美,像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却唯独缺少了一点“人”的气息。
林婉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云烬的反应,像是等待老师评分的学生。
“很漂亮,谢谢妈妈。”云烬的目光在房间里轻轻扫过,最后落在林婉脸上,给出了一个真诚但依旧平静的微笑。这微笑足以让林婉悬着的心落回原地,涌起巨大的满足感。
“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缺什么一定要告诉妈妈……”林婉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才被管家以“让小姐先休息”为由劝了下去。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云烬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精心打理却略显刻板的花园。与她之前那个推开窗就能听到市井人声、看到晾衣杆上万国旗般衣服的小房间相比,这里安静得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她的行李已经被送了上来,那个旧纸箱放在房间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她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打开纸箱。里面是养父留下的书,还有一些她自己的零星物品,几本笔记,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旧玩偶。
她没有先去动那些昂贵的衣柜,而是开始整理这些旧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把书一本本拿出来,用柔软的布轻轻拂去灰尘,然后按照大小和类别,仔细地码放在书桌旁空着的书架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就在她将最后一本书——《基础天体物理学简史》——放入书架时,门口传来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
“啧,没想到你还喜欢看这个。”
云烬回过头,看到沈墨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他显然已经观察了她一会儿。
“养父教的。”云烬站起身,语气寻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没有因为被窥视而惊慌,也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热情迎合。
沈墨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半书架与这房间格调格格不入的旧书,又落在云烬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他实在无法将这张脸、这种气质,与他想象中的那个在底层挣扎长大的女孩联系起来。
“刚才在楼下,你倒是挺淡定。”沈墨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物种起源》,翻了两页,里面有不少清秀却认真的笔记,“不怕爸?他板起脸来,连公司那些高管都腿软。”
云烬看着他手中的书,轻声说:“书页有些脆了,请小心些。”
沈墨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将书合拢,小心地插回原处。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这么听话?他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只是看起来严肃。”云烬这才回答他之前的问题,目光清澈,“没有感受到恶意。”
“没有恶意……”沈墨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有趣极了。多少人绞尽脑汁揣摩他父亲的心思,而这个刚回家的妹妹,却只用“感受”就下了结论。偏偏,这结论似乎还挺准确?至少,父亲刚才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针对她的恶意,更多的是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他的目光又落到那个被云烬放在床头柜上的旧玩偶上——一只眼睛缝歪了的兔子。在这间充满高级感的房间里,它显得那么可怜又可笑。
“这玩意儿还留着干嘛?”沈墨下意识地问,话出口就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刻薄。
云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走到床边,拿起那只兔子,用手指轻轻抚平它耳朵上翘起的线头。
“它陪我很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墨心里,漾开一圈微澜。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旧的、破败的东西,对于眼前这个女孩来说,可能意味着他无法想象的整个世界。他所拥有的一切唾手可得,而她所珍视的,却只有这些。
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悄然爬上沈墨的心头。他之前那种看戏和猎奇的心态,在此刻显得格外浅薄和……混蛋。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也转移自己那点不自在,“那个……沈雨晴,你感觉怎么样?”他问完就紧紧盯着云烬,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云烬将兔子放回原位,摆放端正,然后才看向沈墨,眼神依旧平静无波:“雨晴姐姐很漂亮。”
就这?沈墨等了半天,只等到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毫无信息量的客套话。没有嫉妒,没有比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仿佛沈雨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一刻,沈墨终于确定,他这个妹妹,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任何一种类型。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扔下石头,却听不到回响。
楼下,隐隐传来沈雨晴刻意提高的、陪着林婉说笑的声音,清脆又甜美,努力营造着其乐融融的氛围。
而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沈墨看着眼前这个只是静静站着,就仿佛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的云烬,突然觉得,楼下那些刻意的热闹,有些索然无味。
真正的惊雷,往往炸响于无声之处。
云烬的回归,没有哭闹,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一丝烟火气。
却已然让这个家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沈墨知道,从这一刻起,沈家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而他,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妹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