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与光华

破旧的居民楼下，停着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流线型的车身光可鉴人，引得几个好奇的孩子远远围着指指点点，又被匆匆赶来的大人低声呵斥着拉走。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熨帖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是沈家的司机老陈。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墙皮剥落的旧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刻板。他奉先生之命，来接那位流落在外十七年的“大小姐”。

踏上昏暗、堆放着杂物的楼梯，老陈心中的不以为然更重了几分。这样一个在底层环境长大的女孩，接回沈家那样规矩繁多、注重脸面的家庭，真不知是福是祸。他只希望这位“大小姐”不要太上不得台面，至少，别给下面的人添太多麻烦。

敲响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时，老陈已经在心里预演了几种可能遇到的场景——或许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女孩，或许是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怯懦模样，又或许是贪婪市侩、急于摆脱现状的粗鄙。

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陈准备好的、程式化的开场白，卡在了喉咙里。

开门的是一个少女。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连衣裙，身形纤细，正背对着他，踮着脚，费力地想把一个装满旧书的纸箱搬到更高的地方，以免碍事。

听到敲门声，她回过头来。

那一刻，老陈感觉时间仿佛凝滞了。

窗外嘈杂的市井之声，楼道里浑浊的空气，似乎都在瞬间被净化、被隔绝。少女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红，几缕银色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最纯净的泉水，倒映着从门口涌入的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自然的接纳。

“您好，请问找谁？”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老陈猛地回过神，常年训练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但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放轻了许多：“您……是云烬小姐吗？我是沈先生派来接您的司机，姓陈。”

他几乎是立刻推翻了之前所有的预设。这个女孩……和他想象的任何一种样子都不同。她没有底层常见的瑟缩或油滑，那份平静和通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自惭形秽。

“我是云烬。”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进。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只有这些。”她指了指墙角那两个不大的、看起来空荡荡的行李袋，以及那个她刚才正在整理的纸箱。

老陈走进这间狭小的屋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云烬的身影。她动作利落地将最后几本书放入纸箱，用胶带封好。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在这破败的环境里，她本人就是唯一的光源。

“这些书……都要带走吗？”老陈看着那箱显然有些年头的旧书，大多是些泛黄的旧版名著和基础学科读物，与沈家为迎接她而准备的那些崭新、昂贵的物品相比，实在寒酸。

“嗯。”云烬轻轻拍了拍纸箱上的灰尘，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珍视，“是养父留下的。他以前教我看的。”

她没有多说，但老陈却从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下，主动上前，轻松地抱起了那个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的纸箱：“我来吧，云烬小姐。”

这一次，他称呼“小姐”时，带上了几分真心的恭敬。

下楼的过程，吸引了更多目光。云烬跟在老陈身后，步履平稳。她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与这破旧的环境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有人看得呆了，有人低声议论，但她仿佛浑然未觉，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老陈为她拉开车门，用手小心地护住车顶。

云烬弯下腰，坐进那宽敞、奢华、与她过去十七年生活有着天壤之别的后座。车内真皮座椅的气息和淡淡的香氛扑面而来。

老陈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云烬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好奇地四处抚摸打量这辆昂贵的汽车。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琉璃雕像，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宁静。

车辆平稳地驶离这片破旧的街区，汇入繁华的车流，向着那个位于城市另一端、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沈家宅邸驶去。

老陈握着方向盘，心中感慨万千。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接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灰姑娘，但现在他隐约觉得，沈家迎回的，或许是一轮误入尘世的明月。

而这轮明月，将会在那个看似光鲜，实则暗流涌动的家庭里，激起怎样的波澜呢？

老陈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注定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