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寂静的黑暗仿佛有重量，压在安迷修的胸口。那个关于“家”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绪，越收越紧。愧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让他终于忍不住，在一片沉寂中，轻声开了口。1

他的声音带着刚试图入睡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雷狮……你，不想家吗？”

话一出口，安迷修就后悔了。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身后的反应。他怕听到肯定的答案，那会让他那份隐秘的不舍无所遁形；又似乎隐隐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那会让他更加困惑于雷狮留在这里的理由。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安迷修以为雷狮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时，一声极其清晰、充满毫不掩饰嫌恶的冷哼打破了沉默。

“哼。”1

那声音里的厌恶之情如此浓烈，让安迷修愣住了。

紧接着，雷狮带着浓浓嘲讽和不耐烦的嗓音响起，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黑暗：

“家？那个地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锐，“除了冰冷的海水，就是一群脑子里只想着交配和权力的蠢货。”

安迷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他看见雷狮不知何时也已经转了过来，面对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半分思乡的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桀骜的排斥。

“还有那个老东西，”雷狮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戾气，“整天只会把‘责任’、‘血脉’挂在嘴边，逼着我去找那些……”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厌恶的场景，眉头紧紧皱起，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份烦躁和抗拒已经表露无遗。

安迷修彻底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沉默，或许是带着一丝怀念的肯定，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激烈的……否定和厌恶。

原来，雷狮不回去，并不是因为他这个“小鱼缸”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个真正的“大海”，对他而言，是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地方。

那个在安迷修想象中代表着自由和归属的广阔海洋，在雷狮口中，却成了“冰冷”、“蠢货”和“逼迫”的代名词。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安迷修的心头，有释然，有心疼，还有一丝……因为自己刚才那点隐秘的愧疚和试探而感到的可笑。

他看着雷狮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却带着厌烦的侧脸轮廓，鬼使神差地，轻声问了一句：

“那……这里呢？”1

话一出口，安迷修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在问什么蠢问题！1

雷狮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紫色的眼眸转向他，在黑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那目光带着审视，让安迷修的心跳再次失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更加粘稠，更加让人心慌意乱。

就在安迷修快要被这沉默逼得再次转身装死时，雷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和霸道，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

“这里？”他哼了一声，“小了点，麻烦了点，规矩多了点。”

他列举着缺点，然后话锋一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宣告的语气：

“——但起码，清净。”

说完，他不再看安迷修，重新转回身，背对着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耗费了他太多精力，需要休息了。

安迷修躺在原地，听着耳边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声（或许是装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清净。

所以，对他而言，这个小小的公寓，只是一个……躲避纷扰的、还算“清净”的临时避难所吗？

这个认知让安迷修心里有些发涩，却又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至少，目前看来，他不用担心这条人鱼会不告而别，突然回到那个他厌恶的“家”里去了。

至于其他……安迷修闭上眼睛，将那些混乱的、不敢深究的念头强行压下。

以后再说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