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冬,紫禁城的雪似是攒足了力气,从破晓时分便簌簌落下,不到半日,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便全被覆上一层厚绒,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裹着朦胧光晕,将雪地映得暖黄一片。
储秀宫偏殿的暖阁内,却暖意融融。鎏金铜炉里燃着上等银骨炭,火焰舔舐炉壁发出细微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梨香——那是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盛在汝窑白瓷碗里,袅袅热气氤氲了窗边人的眉眼。
权訫儿斜倚在铺着貂绒软垫的贵妃榻上,乌发松松挽成随云髻,仅用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固定,垂落的珠串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身着月白色绣折枝寒梅夹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狐裘,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此刻她漫不经心地翻着《花间集》,指尖划过“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字句,眼神却飘向窗外,落在庭院中那株被雪压弯枝桠的红梅上。
“小姐,外头雪大,仔细寒气侵体。”贴身侍女挽月轻手轻脚进来,给她的暖炉添了块炭,又将搭在榻边的披风拢了拢。
权訫儿收回目光,合上书页,唇角勾起淡笑:“无妨,左右在宫里待着无趣,看看雪解闷罢了。”她的声音清悦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娇俏,却又隐隐透着不容置喙的气场。
作为权家二小姐,她自小便是京中瞩目焦点。权家手握重兵,兄长权志龙更是深得先帝信赖,如今新帝即将登基,权家势头无人能及。也正因如此,她得了先帝特许,可随意进出皇宫,连太后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进来的是个身着青色总管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身形挺拔,与寻常太监的阴柔不同,眉宇间带着沉稳,只是看向权訫儿的眼神,藏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一丝深藏的痴迷。
他是进忠。
此刻的进忠,刚在乾清宫当差完毕,特意绕路来储秀宫请安。没人知晓,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太监,实则是重生归来的。上辈子,他轻信魏嬿婉,沦为其爪牙,最终身首异处,连唯一对他有过善意的权訫儿也受牵连不得善终。重活一世,他发誓要护住权訫儿,更要让那些害过他的人血债血偿。
“小主,乾清宫那边有动静了。”进忠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宝亲王殿下刚去了景仁宫,似是要向乌拉那拉小主求亲。”
权訫儿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兴味:“哦?弘历倒是心急。”她与弘历、青璎自幼相识,深知二人情意,只是青璎是废后乌拉那拉·宜修的侄女,身份敏感,弘历此刻求亲,需得几分勇气。
进忠垂着头,补充道:“听说宝亲王为这事特意见了太后,言辞恳切,太后虽未明确应允,却也没驳回。”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阿箬姑娘也跟着乌拉那拉小主在景仁宫,方才奴婢路过,听见她跟宫人炫耀,说自家小主迟早是未来皇后。”
“阿箬?”权訫儿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丫鬟,倒比主子还心急。”她对阿箬趋炎附势的模样向来不齿,却没料到这人心思如此沉,连皇后之位都敢觊觎。
进忠抬眼飞快瞥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主英明。阿箬心性不定,恐日后会给乌拉那拉小主惹麻烦。”他说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上辈子阿箬背叛如懿,是其悲剧开端,他想看看这辈子权訫儿是否会插手。
权訫儿端起冰糖雪梨,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甜汁滑入喉咙,暖意散开。她沉吟道:“青璎性子太过刚直,不懂得收敛锋芒,身边留着这么个野心勃勃的丫鬟,确实是隐患。不过,这是乌拉那拉家的事,我不便过多插手。”
她虽有实力底气,却从不轻易卷入后宫纷争。权家立场本就敏感,贸然出手反而引人猜忌,对权家不利。更何况,她与青璎虽有交情,却没到两肋插刀的地步。
进忠心中了然,不再多言。重生一世,他学会了沉稳,不会急于求成。如今只需守在权訫儿身边,默默收集信息,为日后复仇铺路。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是权訫儿的兄长权志龙。他身着藏青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刚进门便径直走到权訫儿身边,语气宠溺:“訫儿,外头雪这么大,怎么还开窗?仔细着凉。”说着便伸手关上窗边小窗。
权訫儿仰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哥,我这不是看雪嘛。对了,你刚从宫外回来?”
“嗯,刚处理完军务,就进宫来看看你。”权志龙在她对面椅子坐下,接过挽月递来的热茶,“听说弘历去景仁宫求亲了?”
“是啊,哥也听说了?”
权志龙点点头,语气凝重:“弘历即将登基,后位人选至关重要。青璎虽是他心上人,但身份敏感,太后恐怕不会轻易点头。”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若是青璎能顺利成后,对我们权家也是助力。”
权訫儿明白兄长的意思。权家手握兵权,新帝登基后必然忌惮,若能与未来皇后攀上关系形成制衡,权家地位才能更稳固。
“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权訫儿笑道,“我会留意此事,不会让权家陷入被动。”
权志龙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只是记住,凡事别太逞强,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知道啦,哥最疼我了。”权訫儿撒娇道。
一旁的进忠安静站在角落,将兄妹对话听在耳里。他暗忖,权家势力果然强大,难怪上辈子魏嬿婉等人要处心积虑打压。这辈子,有他在,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约莫半个时辰后,景仁宫传来消息:宝亲王弘历求亲成功,太后虽未下旨,却已默许,待弘历登基后,便册封青璎为娴妃。
消息传来时,权訫儿正陪着权志龙说话。她闻言淡淡一笑:“看来,弘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权志龙道:“这是好事。等弘历登基,我们权家该送份厚礼庆贺。”
“哥说得是。”
进忠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他知道,新帝登基,后宫争斗即将拉开序幕,他的复仇之路,也该开始了。他抬眼看向权訫儿,看着她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暗誓:小主,这辈子,我定护你周全,让所有害过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掩埋所有阴谋算计。但权訫儿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随着新帝登基,后宫风云变幻,才刚刚开始。而她,权訫儿,必将在这场风云中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护住权家。
进忠也知道,前路漫漫布满荆棘。但他不怕,重生一世,他有先知优势,更有权訫儿的羁绊。他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布局,将上辈子的仇人,一个个拉入地狱。
暖阁里,炉火依旧旺盛,冰糖雪梨的清甜气息弥漫。权訫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雪中红梅开得正艳,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娇美,实则坚韧,注定要在这深宫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