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入的光

高一开学那天，是沈越灰色生命里，第一次透进光的日子。

他抱着一摞刚领的课本，低着头，机械地往教室走。他习惯了避开人群，走在最边上。转角时，因为没看路，怀里的书本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周围传来几个同学的窃笑声，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他手足无措，准备默默蹲下去捡书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握住了最底下那本《数学必修一》。

“小心点。”

一个清脆又温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慌乱。

沈越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女生扎着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穿着崭新的校服，领口别着的校牌上，清晰地写着两个字——池鱼。

池鱼？沈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像一尾灵动的小鱼，在他沉寂的心底，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谢谢你。”沈越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池鱼笑了，眼睛更弯了，像盛满了星光：“不客气，我帮你一起捡吧。”

她蹲下来，动作轻柔地帮他捡着散落的书本，时不时还会抬头对他笑一下。沈越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认真的神情，心里那片冰封已久的土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那是他第一次，在除了家人之外的人面前，感受到这样纯粹的善意，没有对比，没有忽视，只有平等的、温暖的对待。

后来，他们成了同桌。

沈越依旧沉默寡言，戴着耳机，把自己圈在一个小世界里。池鱼却像个小太阳，永远精力充沛，永远笑容灿烂。

她会在沈越因为一道数学题皱紧眉头时，悄悄在他的笔记本上画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加油，你可以的”；她会在沈越又一次因为父母的电话而脸色苍白时，默默递给他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小声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她会在自习课上，偷偷把自己整理的英语笔记推到他面前，用口型对他说“这个语法很重要”。

沈越起初是抗拒的，他习惯了孤独，觉得这样的靠近会打破他早已习惯的“安全区”。他会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会在她递东西过来时迅速缩回手，会在她跟他说话时只用单音节词回应。

但池鱼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她依旧每天对他笑，依旧每天用各种方式温暖着他。

有一次，沈越因为一道数学难题卡了很久，烦躁地把笔摔在桌子上，耳机里的音乐也盖不住他的焦虑。池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演算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清晰的解题步骤，每一步旁边还标注了容易出错的地方。

沈越看着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池鱼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他第一次主动摘下了耳机，对她说：“谢谢。”

池鱼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不客气！沈越，你数学这么好，以后我数学有问题，能不能也请教你呀？”

沈越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请教”这个词对他说话，而且，是请教他擅长的东西。他看着池鱼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嗯。”

从那天起，沈越的世界，开始有了色彩。

他依旧戴着耳机，但会偶尔摘下，听池鱼跟他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她喜欢的歌，讲她周末去了哪里玩。他依旧很少说话，但会在池鱼问他问题时，耐心地给她讲解；会在池鱼被老师表扬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会在池鱼难过时，笨拙地递给她一张纸巾。

池鱼就像一道光，强硬地闯入了他灰暗的世界，然后，一点点地，把那些灰色都照亮、驱散。他开始觉得，原来和人交流，并没有那么可怕；原来被人关注，是一件这么温暖的事情。

他的自闭症似乎也在悄然好转，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怯懦和躲闪少了，多了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的光彩。他开始期待每天去学校，期待看到那个坐在他旁边，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

他知道，自己好像，喜欢上池鱼了。

这种喜欢，很纯粹，很小心翼翼，像守护着一颗易碎的珍宝。他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回应着池鱼的温暖。

晚自习时，他们的桌肚里总藏着一本共享的笔记本。左边是沈越写的数学解题步骤，逻辑清晰，步骤严谨；右边是池鱼整理的英语语法，字迹娟秀，重点突出。中间偶尔会夹着一颗水果糖，有时是草莓味，有时是橘子味，没写名字，却知道是谁放的。

沈越每次看到那颗糖，心里都会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暖暖的，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