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冬末的清晨,寒气刺骨,呵气成霜。我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她家虚掩的院门外,像个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旅人。
身上昂贵的西装皱巴巴沾着尘土,脚上的皮鞋早已被泥泞糊住,眼底是连夜奔波布满了血丝。我从深圳飞广州,一下飞机就租了辆破摩托,在能把人冻僵的寒风中颠簸了三小时,才终于抵达这个让我魂牵梦绕又近乡情怯的地方。
院里,那个我曾无数次在记忆中描绘、在照片里窥见的煤炉,冰冷地沉默着,炉口积着灰,仿佛也跟着主人一起陷入了无尽的悲伤。屋里传来小石头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叫,和她压抑的、几乎碎掉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我轻轻推开门,像个闯入别人悲痛的罪人,脚步沉重。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乱发披散着,穿着那件我记忆里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紧紧抱着哭闹不止、小脸通红的小石头。
“妈妈在呢……小石头乖……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虚弱。
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梗塞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过头。看到我,她红肿得像桃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覆盖。她没有动,甚至没有问我来意,只是淡淡地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怎么来了。”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我……听说……就回来了。”我词句破碎,像个语言功能有障碍的人,把沉重的背包放在地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还好吗?孩子怎么了?” 这话问得愚蠢而苍白。
“不用你管。”她把脸埋进小石头的颈窝,声音闷而冷,带着明显的抗拒,“林老板,我们不是一路人。回去吧,别在这看笑话。” 她把我推得远远的,划清界限。
心被她的话刺穿,但我没动。目光落在冰冷的、没有一丝热气的煤炉上。屋里冷得像冰窖,小石头只穿着单薄的毛衣。
“炉子灭了,屋里太冷,孩子受不了。”我蹲下身,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柔软。我从背包里掏出在广州最大供销社买的上好无烟煤块和引火纸,还有一小袋老板推荐的、引火快的松木屑。
“我自己会。”她挣扎着想下床,却因虚弱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猛地一晃,差点栽倒。
我几乎是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及的,是嶙峋的骨头和冰凉的布料。才几天,她就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花朵,快要凋零。
“让我来。”我几乎是哀求,用力把她按回床边,不让她再耗费一丝力气,“就当……就当是替建军哥。他是个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他绝不会想让你们挨冻受苦。”
提到李建军,她身体猛地一僵,眼泪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但她没再推开我。
我蹲在冰冷的煤炉前,撕开引火纸,手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抖。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明显的红点,我咬牙忍住疼。按照老板教的方法,小心地引燃木屑,添柴,等火苗稳定地旺起来,才敢把乌黑发亮的煤块轻轻放上去。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这个我曾不屑一顾的、属于“底层”的、平凡的活计,此刻却让我做得无比虔诚,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煤块,慢慢散发出驱散寒意的温暖。噼啪的轻微声响里,小石头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睁着泪眼好奇地看着我这个陌生的、正在生炉子的叔叔。
我站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桶,里面是火车站买的、还带着余温的鸡丝粥和几个奶黄包。“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先吃点热的,孩子肯定饿了。”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她别开脸,不为所动。
但小石头伸出了小手,带着哭腔小声说:“妈妈,饿……肚肚饿……”
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看着他那张与李建军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她终于妥协,颤抖着手接过保温桶,打开,用勺子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喂给小石头。
我坐在旁边那个矮小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幕,心脏酸胀得厉害,一种混合着心疼、心酸和一丝微弱满足感的情绪充斥胸腔。这比拿下任何百万合同,都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
院门口,王大妈探进头,看到我,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质疑:“林昱?你这时候回来,不是想趁虚而入吧?街坊邻居可都看着呢!”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用身体挡住她探究的视线,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带着不容侵犯的意味:“王大妈,培培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帮忙,不是闲话和猜疑。您要有心,就帮忙搭把手,买买菜或者看看孩子;要是只想看热闹,请回吧,这里不欢迎。”
王大妈被我毫不客气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嘟囔着走了。
我转过身,正对上张培看我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拒绝,而是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动摇?
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声音低了下来:“你别多想。我只是……只是不能看着你们这样。要是嫌我碍事,我住巷口招待所,每天早晚过来看看,绝不打扰你。”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口吃着粥的小石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被绝望吞噬,以为她下一刻就会开口赶我走。
然后,我听见她极轻、极哑的声音,像羽毛扫过冰面,几乎微不可闻:
“院里……小耳房空着。你要不嫌弃,就住那儿吧。”
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脏像被丢进温水的冰块,炸开无数酸涩又滚烫的泡泡。我紧紧攥着拳,指甲陷进肉里,才能压住喉咙里的哽咽和想要落泪的冲动。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我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拿起背包,几乎是逃也似地、脚步慌乱地走向那个低矮的、堆放杂物的小耳房。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
脚步踩在熟悉的、冰冷的地面上,却感觉踩在了云端,轻飘飘的,带着不真实的幸福感。
四年了。整整四年。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那扇曾经对我彻底紧闭、焊死的心门,终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而有光透进来的地方,就充满了挣扎向前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