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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没那么脆弱

他的好友位我嫌挤

去医院的公交车在早高峰里走走停停,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苏念抓着冰冷的扶手,把脸贴在起雾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市一院到了。苏念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挤下车。冷风一吹,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拉了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快步走向那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

推开“暖心陪护中心”的玻璃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食物的味道再次将她包裹。王姐就站在前台,像是在专门等她。她手里拿着一套蓝色的工作服,看到苏念,只是抬了抬下巴。

“换上。储物柜在里面,手机钱包都锁进去,工作时间不准看手机。”王姐的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给一个新兵下达指令,“跟我来,今天你先跟着李阿姨,学学规矩。”

苏念默默接过那套带着浓重消毒水味的工作服,走进狭小的更衣室。衣服有些宽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布料粗糙地磨着皮肤。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套着蓝色制服、脸色苍白的自己,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她跟着王姐穿过走廊,李阿姨正在给一个房间分发早餐。她约莫五十来岁,很瘦,但手脚麻利,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

“小苏是吧?别紧张,我刚来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李阿姨把一个装满稀饭的保温桶递给她,“来,搭把手,把这个送到302床。记住,要一口一口喂,不能急。”

苏念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桶壁还很烫。她点点头,推开302的房门。

房间里住着两位老人。靠窗的是昨天那个刘爷爷,他已经醒了,正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而她要喂饭的,是靠门的张奶奶。张奶奶看起来精神要好一些,但半边身子动不了,只能靠在床头。

“奶奶,吃早饭了。”苏念学着李阿姨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

她把小桌板架好,盛了一勺稀饭,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到张奶奶嘴边。张奶奶很配合地张开了嘴。第一口很顺利。苏念松了口气,准备喂第二口。

就在这时,张奶奶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紧接着,她猛地扭过头,“哇”的一声,把刚喝进去的稀饭和一些黄绿色的秽物,全都吐了出来。

一部分吐在了床边的垃圾桶里,但更多的,溅到了床单上,被子上,甚至……苏念的裤脚和鞋面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把沾着口水的勺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当场吐出来。她从小就有洁癖,别说这种秽物,就是地上的一根头发她都觉得难以忍受。

“哎哟,怎么又吐了!”李阿姨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她看了一眼苏念煞白的脸,没有责备,只是麻利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张奶奶,又拍着她的背顺气。

“小苏,愣着干嘛?快去拿新的床单被套,还有脸盆和毛巾。”李阿姨头也不抬地指挥道,“动作快点,不然一会儿味道散不掉了。”

“……好。”苏念像个被指令操控的机器人,同手同脚地跑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苏念来说,像一场炼狱。她要忍着那股无孔不入的酸臭味,帮李阿姨一起,把脏掉的床单被套扯下来,装进专门的袋子。她要用热水和毛巾,一点一点擦拭床垫上的污渍。她还要蹲在地上,清理自己鞋上的秽物。

她的指甲缝里都渗进了那种味道,无论用洗手液怎么搓,都挥之不去。

李阿姨一边收拾,一边还在安慰她:“别往心里去,张奶奶这是化疗的反应,吃什么吐什么,不是故意的。习惯就好了。”

苏念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看着李阿姨熟练地给张奶奶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整个过程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苏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妈妈做的饭菜挑三拣四,嫌油大了,嫌盐多了。她想起自己把哥哥给她买的、她不喜欢的零食随手扔进垃圾桶。

那些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照顾和爱护,在这里,却是别人赖以生存的、需要付费才能得到的服务。

而她,苏念,这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此刻正跪在地上,用一块散发着消毒水味的抹布,擦拭着别人留下的呕吐物。

这比任何人的指责和谩骂,都更让她感到清醒。

忙完这一切,李阿姨让她去休息一下。苏念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一条缝,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新鲜的冷空气。

这里正对着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侯竞杨的妈妈。

她正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空的保温桶。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外套,身形更显得单薄。她没有行色匆匆,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楼下的一个花坛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已经冷掉的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无尽的疲惫和忧愁。

苏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揪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三千多块钱的生活费。她可以去食堂吃两荤一素的套餐,可以点一杯三十块的奶茶,可以和林溪她们去吃一顿火锅。

而那个女人的午餐,只有一个冰冷的馒头。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苏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更不是一万块钱就能解决的。那是一个普通家庭正在承受的,日复一日的,沉重的磨难。

她必须留下来。

她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去挣干净的钱。也许那些钱微不足道,但那是她唯一能做的,最笨拙的补偿。

一整天,苏念都在跟着李阿姨学习。学习怎么给病人翻身,怎么换尿袋,怎么推着轮椅上下坡。她的后腰酸得像要断掉,两条腿像灌了铅。午饭是工作餐,一份简单的盒饭,她只用了五分钟就狼吞虎咽地吃完,因为下一个病人还在等着。

傍晚六点,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

苏念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那栋米黄色的小楼。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筋疲力尽的战争中幸存下来,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着回学校的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医院门口走了出来,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是苏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烦躁却掩饰不住。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苏念,脚步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和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他来医院做什么?来看侯竞杨?

苏牧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苏念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愤怒,也没有了那种冰冷的疏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你真的在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念垂下眼,不敢看他。“我……我下班了。”

“一天感觉怎么样?”苏牧问,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嘲讽。

“还行。”苏念含糊地回答。她不想跟他描述那些细节,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空气陷入了沉默。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打破了尴尬。苏牧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上车的路。

“昨天那笔钱,”他忽然又开口,“赵毅凡说,侯竞杨的妈妈没有收,交给了医院的护士站,说是等失主来认领。”

苏念的身体一僵。

“她还托赵毅凡带了句话。”苏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她说,‘谢谢那个孩子的好意,但我们不需要。我们家竞杨,没那么脆弱。’”

没那么脆弱。

这五个字,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分量。它带着一个母亲的坚韧和骄傲,也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苏念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她自以为是的“赎罪”,在对方面前,成了一场不被接受的、自作多情的施舍。

“我……我知道了。”苏念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低下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逃一样地上了公交车。

她不敢回头看苏牧的表情。

车门关上,缓缓启动。苏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狼狈,足够卑微了。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她的愚蠢,远超自己的想象。

公交车驶离站台,苏念透过车窗,看到苏牧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投下一道孤单的影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静静地看着手里的那点白色。

苏念的心,像是被那点未燃的星火,烫出了一个洞。

她知道,哥哥心里也很乱。

她收回目光,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林溪发来的微信。

【念念,你怎么样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苏念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她回了两个字。

【不了。】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摇摇晃晃,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的。

她选择的这条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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