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反了”——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景仁宫的大殿里炸响，震得所有人都面无人色。

林文轩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狰狞瞬间被惊恐取代：“反……反了？他怎么敢……”

内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林婉柔显然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帐子被猛地掀开一角，露出她那张惨白却带着错愕的脸。

只有林清晏，站在一片混乱中，脸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没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意料之中，不是吗？

她让王小虎送出的布条，本就是逼舅舅做出决断。与其坐以待毙，被萧玦和林婉柔一点点蚕食，不如奋起一搏，哪怕是以“谋反”的名义。

“陛下……”李德全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镇北侯麾下铁骑勇猛，雁门关已破，三日之内便可兵临城下，咱们……咱们怎么办啊？”

萧玦猛地回过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林清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仿佛要将她凌迟：“是你！是你让他反的！”

他想起昨夜她那句“等我死”，想起她今早的平静，想起镇北侯恰到好处的起兵时机——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她根本就没打算原谅他，她从一开始，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机会！

林清晏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萧玦的心上：“陛下难道以为，舅舅会眼睁睁看着林家冤屈永无昭雪，看着我死在这深宫之中吗？他反的不是大晏，是你萧玦，是你身边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胡说！”林婉柔尖叫着从床上爬起来，不顾小腹的坠痛，指着林清晏，“是你！是你和镇北侯勾结，意图谋反！你这个乱臣贼子！陛下，快杀了她！快杀了她啊！”

“够了！”萧玦厉声喝止她，眼神冰冷地扫过殿内众人，“李德全！传朕旨意，命镇国将军即刻领兵迎敌，死守京城！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奴才这就去！”李德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林文轩！”萧玦的目光落在林文轩身上，声音冷得像冰，“你带人守住宫门，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臣……臣遵旨！”林文轩也不敢耽搁，慌忙领命而去。

殿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萧玦、林清晏，还有床上脸色惨白的林婉柔。

风雪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药渣，吹得林清晏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她身上还戴着冰冷的镣铐，手腕上已被磨出了血痕，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萧玦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为什么？”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声音嘶哑得像困兽的哀嚎，“林清晏，我已经认错了！我已经在弥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林清晏看着他痛苦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一句“认错”，一碗姜枣粥，就能抵消林家满门的白骨？就能抹去她蚀骨的寒毒和失去孩子的痛苦？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机会，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要的。”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萧玦猛地一颤。她的指尖带着镣铐的寒气，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是她手腕被磨破的血。

“当年我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我父亲，你给我机会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当年我失去孩子，躺在冷宫里，求你信我一次，你给我机会了吗？当年我被打入诏狱，寒毒发作，求你给我一碗热水，你给我机会了吗？”

萧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有。

他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她。

“所以，陛下现在求我给你机会，是不是太可笑了？”林清晏收回手，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的恨意，“你欠我的，欠林家的，欠那个未出世孩子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你想怎么样？”萧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看着你众叛亲离，看着你失去你所珍视的一切。”林清晏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龙袍，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就像当年，你看着我失去一切一样。”

萧玦猛地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她的话烫到一样。他看着她眼底那片荒芜的恨，终于明白，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爱已成殇，恨已入骨。

“把她……关进天牢最深处。”他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见她。”

侍卫很快进来，将林清晏拖了出去。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像一片即将被碾碎的雪花。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心口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陛下……”林婉柔怯怯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讨好，“您别生气了，保重龙体要紧……”

萧玦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吓得她瞬间闭上了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的脸，是如此的丑陋和虚伪。若不是她，他和林清晏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若不是她，林家或许不会满门抄斩；若不是她，镇北侯或许不会起兵……

“你最好祈祷，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否则，我会让你和你背后的林家，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景仁宫，留下林婉柔一个人在殿内，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

天牢最深处，比诏狱更冷，更暗。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潮湿的石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林清晏被扔在冰冷的地上，镣铐锁住了她的手脚，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寒毒在这极致的阴冷中再次发作，她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她摸向怀里，想找出王小虎给她的生姜片，却摸了个空——刚才被侍卫拖拽时，大概是掉了。

“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冰冷的地上，很快凝结成暗红的冰。

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苦笑了一下。也好，至少不用再看到萧玦那张虚伪的脸，不用再听林婉柔那令人作呕的哭喊。

只是……有点不甘心。

还没看到舅舅兵临城下，还没看到林婉柔的下场，还没……让萧玦尝到真正的痛苦。

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又回到了林家的后花园，父亲在喝茶，兄长们在练武，母亲在给她缝新衣裳。阳光很好，桂花很香，一切都那么温暖。

“清晏……”

是谁在叫她？

好像是萧玦。

他穿着青色的锦袍，站在桂花树下，对她笑，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清晏，过来……”

她想走过去，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低头一看，是林家满门的白骨，缠绕着她的脚踝，冰冷而沉重。

“啊——！”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囚服。油灯的光忽明忽暗，映得石壁上的影子扭曲而诡异，像极了索命的厉鬼。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微弱的光线射进来，照亮了门口那道瘦小的身影。

是王小虎！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一道伤口，显然是闯进来时受的伤。

“姑娘！”他快步跑到她面前，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上的镣铐时，眼圈瞬间红了，“您怎么样？”

“小虎……”林清晏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

“我不能让姑娘一个人在这里！”王小虎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和几块生姜，“我娘说，镇北侯的军队已经到城外了，京城很快就会破！姑娘再撑一撑，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镇北侯到城外了？

林清晏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真的？”

“真的！”王小虎用力点头，“我是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外面到处都是兵，都在说镇北侯的铁骑太厉害了，守城的军队根本挡不住！”

林清晏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就知道，舅舅不会让她失望的。

“这是我娘给您的药，能压制寒毒。”王小虎将药瓶递给她，又把生姜塞进她手里，“姑娘快吃了，我们得想办法打开镣铐，趁乱逃出去！”

林清晏接过药瓶，刚要拧开，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狱卒的呼喊：“不好了！镇北侯的人打进来了！快关牢门！”

王小虎脸色一白：“姑娘，我们快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是他之前偷偷配的，想要有朝一日能帮林清晏打开镣铐。他手忙脚乱地去开锁，可越是着急，钥匙越是插不进锁孔。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兵刃相接的碰撞声和士兵的惨叫。

“快点……快点……”王小虎急得满头大汗。

林清晏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忽然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小虎，你走吧。”

“姑娘？”王小虎愣住了。

“你带着这个，去找舅舅。”林清晏从头发里抽出一根细小的银簪——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上面刻着林家的暗记，“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你告诉他，一定要为林家报仇，一定要……让萧玦和林婉柔血债血偿。”

“姑娘，我不走！要走一起走！”王小虎红着眼眶，固执地想要开锁。

“听话！”林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快去找舅舅，告诉他，我等着他来接我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啊，她想回家了。回那个有父亲母亲，有兄长们的家。

王小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他咬了咬牙，接过银簪，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姑娘您等着，我一定会带着侯爷回来救您的！”

说完，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牢门旁边的一个小通风口钻了出去——那是他早就勘察好的逃生路线。

王小虎走后，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外面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和惨叫声。

林清晏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慢慢服下了药。药效很快发作，寒毒带来的疼痛减轻了些，她的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她知道，接下来，将会是一场血战。

而她，将是这场血战的中心。

萧玦不会放过她，林婉柔不会放过她，甚至……舅舅为了“清君侧”的名正言顺，或许也会将她推出去，作为萧玦“昏庸无道”的证据。

她就像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无论哪一方赢了，她都可能是死路一条。

可她不怕。

死，对她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解脱。

只要能看到那些人付出代价，她死而无憾。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牢门被撞开的巨响。火光透过石壁的缝隙照进来，映得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红。

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萧玦，林婉柔，我们的账，该清算了。

07兵临城下，旧恨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