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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姜寒难抵,旧物锥心

蚀骨无温

那块晒干的生姜被林清晏小心地收在了枕下。粗布包裹着的硬块硌着颈侧,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稳。就像当年在林府,王厨娘总说“姑娘体寒,晨起喝碗姜茶才好”,那时灶房飘着的姜香,混着蒸笼里甜糕的热气,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暖的底色。

可如今,生姜还在,暖却没了。

诏狱的午后比凌晨更难熬。油灯被熄了,唯一的光亮来自铁窗透进的天光,却被厚重的积雪反射得刺眼。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游走,缠上她的脚踝、膝盖,最后钻进骨缝里,引动那蚀骨的寒毒。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蜷起腿,将膝盖紧紧抵在胸口。关节处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又麻又胀,最后化作一片钝痛,沉沉地压在身上。

她知道,这是寒毒又要发作的征兆。

以前在宫里,哪怕是被废后位、囚在冷宫时,她身边总还有个忠心的老嬷嬷,会提前备好暖炉和汤药,总能勉强压下去。可现在,诏狱里只有冰冷的石壁和馊掉的米汤,连一口热水都难寻。

疼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她的意识开始发飘。恍惚间,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是当年她中箭后,太医开的解毒汤,苦涩得让人舌根发麻,却带着一丝能救命的暖意。

那时她躺在病榻上,高烧不退,萧玦守了她三天三夜。他会亲自给她喂药,烫得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会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身,动作笨拙却仔细;会握着她的手,在她疼得哼哼时,低声哄她:“清晏乖,忍一忍,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杏花。”

那时她信了。

她以为他眼里的红血丝是担心,以为他笨拙的动作是在意,以为那句“看杏花”的承诺,真的会兑现。

直到她能下床那天,撞见他在殿外跟林婉柔说话。

林婉柔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方染血的帕子:“殿下,姐姐的毒能解吗?都怪我,若不是我贪玩跑出去,姐姐也不会为了救我……”

“不关你的事。”萧玦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是她自己要挡的。再说,太医说了,毒素虽深,总能保住性命,不过是……以后畏寒些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也好,省得她总像只野猴子,四处乱窜。”

那一刻,林清晏站在廊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原来他守着她,不是担心,是怕她死了,林婉柔会愧疚;原来他喂药擦身,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原来那句“看杏花”,从来都不是真心。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她骨血里的寒,不止是毒,还有他给的。

“咳咳……”剧烈的咳嗽将她从回忆里拽出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慌忙侧过身,咳出的血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寒毒已经顺着血管蔓延到了肺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一点点从指尖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慢,却决绝。

也许,真的撑不到舅舅那边有消息了。

她抬手,摸向枕下的生姜。粗粝的布面蹭着掌心的冻疮,疼,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死。

她还没看到萧玦后悔,还没看到林婉柔的下场,还没……为林家报仇。

哪怕只有一口气,她也要活着。

她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铁窗边。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些,露出灰黑色的宫墙,几只乌鸦落在墙头上,“呱呱”地叫着,难听又晦气。

她想起小时候,祖母说“乌鸦叫,祸事到”,那时她总怕得躲在父亲怀里。父亲会笑着拍她的背:“我们清晏是将门之女,百邪不侵,不怕。”

可现在,她什么都怕。怕寒毒发作,怕萧玦的冷漠,怕……再也等不到那迟来的正义。

“哗啦——”

铁窗外忽然落下一个小小的纸团,砸在积着薄雪的窗台上。

林清晏心头一紧,警惕地看向四周。诏狱的守卫虽不算严密,却也绝非谁都能靠近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冻得发僵的手,将纸团捡了进来。纸团被雪打湿了一角,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有潦草的三个字:“已收到。”

是舅舅的笔迹。

虽然只有三个字,林清晏却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力气,胸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他收到了,他看懂了,他……会保重的。

她将纸条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撕碎,混着地上的雪,一点点捻碎。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墙壁上,长长地舒了口气。阳光透过铁窗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她闭上眼,嘴角竟难得地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哪怕身处地狱,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

养心殿的偏殿里,林婉柔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暖炉放在脚边,宫女在一旁给她剥着橘子,酸甜的气息漫在空气中,一派岁月静好。

“娘娘,您看,这橘子多水灵。”宫女将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林婉柔却没张嘴,眼神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德全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娘娘,还没有。”宫女低声道,“听说陛下看完林废后的信,就加派了人手去盯镇北侯,好像……信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婉柔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果然,林清晏那个贱人,就是不肯安分!都到了这般田地,还想坏她的事!

镇北侯是林家最后的余孽,也是她心里最大的一根刺。只要镇北侯还在,就总有人记得林家的冤屈,记得她是如何踩着林清晏的尸骨爬上高位的。只有让镇北侯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她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看来,光是一封信,还不够。”林婉柔冷笑一声,眼底划过一丝算计,“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了过去。

林婉柔打开锦盒,里面放着一支断裂的玉簪。簪子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做的,雕着并蒂莲的纹样,只是如今从中断裂,断口处还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支簪子,是当年萧玦送给林清晏的定情之物。

当年林清晏替萧玦挡箭时,簪子被刺客的刀劈断,碎片扎进了她的皮肉里,染了血。后来她昏迷时,林婉柔趁乱将这断簪收了起来,本是想留着做个念想,如今却成了最好的武器。

“你去一趟诏狱,”林婉柔将锦盒递给宫女,声音压得很低,“想办法让林废后看到这支簪子,再……说几句话。”

她附在宫女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宫女听完,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看着宫女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婉柔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林清晏,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这后宫,这天下,只能是我的。

……

诏狱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寒毒带来的疼痛好不容易平息了些,林清晏正靠在石床上闭目养神,就听见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以为是王小虎又来了,睁开眼,却见一个陌生的宫女站在牢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是谁?”林清晏警惕地问。

宫女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发颤:“奴才是……是宸妃娘娘宫里的,奉娘娘之命,给废后娘娘送样东西。”

林婉柔?

林清晏的眉头瞬间蹙起。那个女人,向来视她为眼中钉,怎么会突然派人给她送东西?

“我不需要。”她冷冷地说,“拿走。”

“娘娘,这是宸妃娘娘的心意,您还是看看吧。”宫女将锦盒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林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这宫女的眼神闪烁,手也在微微发抖,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锦盒。

锦盒很轻,触手冰凉。她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那支并蒂莲玉簪。

断了的那支。

当年萧玦送她这支簪子时,曾笑着说:“清晏,愿你我如这并蒂莲,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时她信了,日夜戴着,连睡觉时都舍不得摘。直到替他挡箭那天,簪子断了,他们之间的情分,似乎也跟着断了。

后来她被打入冷宫,翻遍了所有东西,都没找到这支断簪,还以为早就遗失在了乱军之中,没想到……竟在林婉柔手里。

“宸妃娘娘说,”宫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刻意模仿的温柔,却字字像刀,“这支簪子,是当年殿下亲手给您戴上的。可惜啊,断了就是断了,就像有些人,有些情,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林清晏的手指紧紧攥着锦盒,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断簪的棱角硌着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

“娘娘还说,”宫女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恶意的挑拨,“殿下昨夜看了您的信,气得摔了茶盏,说您到死都想着帮镇北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还说……当年您替他挡箭,说不定也是故意的,就是想拿这恩情绑着他,好让林家得势。”

“住口!”林清晏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声音嘶哑却带着震人的力量,“你让林婉柔滚!她懂什么!”

她替他挡箭,是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意,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算计?林家世代忠良,为了他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怎么就成了“得势”的工具?

“娘娘息怒。”宫女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娘娘最后说,您还是安分些吧,别再痴心妄想了。殿下的心,从来都不在您这里,以前不在,现在……更不在了。”

说完,宫女不等林清晏反应,慌忙放下锦盒,转身就跑,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牢门“砰”地一声关上,将所有的光亮都隔绝在外。

诏狱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林清晏粗重的喘息声。

她死死地盯着那支断簪,断口处的暗红血迹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变成父亲的血、兄长的血、还有那个未出世孩子的血……

“啊——!”

她猛地将锦盒狠狠砸在地上,断簪从盒中滚出,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萧玦……林婉柔……”她低低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和绝望,“你们好……真好……”

寒毒像是被这剧烈的情绪引动,再次疯狂地侵袭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林家满门赴死时的哭喊。

她蜷缩在地上,疼得几乎要失去意识,却死死地睁着眼,看着那支断簪。

疼吧。

越疼越好。

只有疼,才能让她记得这血海深仇,才能让她清醒地知道,她不能死,绝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和担忧。

林清晏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王小虎蹲在她面前,眼里满是惊慌。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棉袄,披在她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倒出一碗温热的东西。

“快,喝点这个!”王小虎将碗递到她嘴边,“这是我娘熬的姜汤,能驱寒!”

辛辣的姜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却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

滚烫的姜汤滑过喉咙,带着一股灼人的暖意,一点点流进胃里,再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那蚀骨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关节处的疼痛也减轻了些。

“谢谢……”她虚弱地说,声音细若蚊蚋。

“谢啥!”王小虎看着她喝完姜汤,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姑娘,您别这样折磨自己了。我娘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会有希望的。”

希望……

林清晏看着王小虎年轻而真诚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支冰冷的断簪,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的希望,早就被萧玦和林婉柔,一点点碾碎了。

就像这支断簪,再也拼不回去了。

王小虎收拾好碗筷,又担心地看了她几眼,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塞给她一个暖手炉,是用粗布缝的,里面装着烧得通红的炭,温度不高,却足够支撑到天明。

林清晏抱着那个小小的暖手炉,掌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慢慢爬回石床,将暖手炉放在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铁窗外,月亮升了起来,惨白的光透过铁栏照进来,落在地上的断簪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她伸出手,将那支断簪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心。断口的棱角刺破了皮肤,渗出血珠,与当年的暗红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疼。

但这疼,却让她异常清醒。

萧玦,林婉柔。

你们给我的蚀骨之寒,我记下了。

你们欠林家的血债,我也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加倍偿还。

她将断簪塞进枕下,与那块生姜放在一起。一边是锥心的旧物,一边是微薄的暖意,像极了她这半生——一半是烈火烹油的旧梦,一半是寒冰刺骨的现实。

夜,还很长。

寒,依旧蚀骨。

但这一次,林清晏闭上眼时,眼底不再是死寂的灰,而是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那是恨,是不甘,是……同归于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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