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了七日,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刺目的白里。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积雪压得喘不过气,宫道上的冰棱垂得三尺长,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诏狱最深处的天字牢,却比这殿外的风雪更冷。
林清晏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打了数不清补丁的薄被,被角早已磨得发亮,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气。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囚服,领口和袖口都烂了边,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是当年中箭后,毒未清尽留下的痕迹。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攥住了她的喉咙,她佝偻着身子,用冻得发紫的手死死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的血沫。
三年了。
从林家被冠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到她被废去后位打入这不见天日的诏狱,已经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她骨血里的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起初只是畏寒,后来是关节剧痛,再到如今,咳血成了常态。太医来看过一次,丢下一句“心脉已损,寒毒蚀骨,无力回天”,便再无人问津。
也是,谁会在乎一个废后、一个“叛臣之女”的死活呢?
尤其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人。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铁锈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狱中断裂开来,格外刺耳。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进来,吹得林清晏单薄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了一点白霜,像极了冬日里即将凋零的蝶。
一双云纹锦靴停在了她的床前,靴底沾着未化的雪,踩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漫过来,清冽中带着一丝冷硬,像极了那个人的味道。
林清晏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指尖掐进了掌心的冻疮里,刺骨的疼,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萧玦。
她曾经的夫君,如今的大晏天子。
“听说你又咳血了?”
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像当年,她中箭昏迷三日,他来看她,开口也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听说你醒了?婉柔担心得好几夜没睡。”
那时她还傻傻地以为,他是关心她的。
林清晏缓缓抬起头。
三年的牢狱生涯,早已磨去了她当年的明艳张扬。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眸,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未化的冰。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玄色龙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金纹在微弱的火把光下流转着冷硬的光泽。他比三年前更成熟了,眉宇间多了帝王的威严与深沉,只是那双曾让她沉溺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冷漠,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烦躁。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有空来看臣妾这将死之人?”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是来看臣妾死了没有,好给你的婉柔妹妹腾地方吗?”
林婉柔,她的庶妹,如今的宸妃,正得盛宠,听说腹中刚有了龙胎,被萧玦宝贝得紧。
萧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林清晏,到了如今,你还是改不了这尖酸刻薄的性子。”
“尖酸刻薄?”林清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胸口的伤,又是一阵剧咳,她捂住嘴,指缝间再次渗出暗红的血,“陛下忘了?臣妾这性子,还是您亲手教的。当年您说,女子就该率真些,不必藏着掖着……”
“够了!”萧玦厉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过去的事,提它何用?”
过去的事……
林清晏缓缓放下手,看着掌心的血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是啊,过去的事,他怎么会记得呢?
他不记得,十五岁那年上元节,她在灯会上被人暗算,是他奋不顾身替她挡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他却笑着对她说:“清晏,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不记得,他领兵出征前,她将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怀里,哭着说“我等你回来”,他紧紧抱着她,承诺“待我凯旋,便十里红妆娶你为后”。
他更不记得,她林家满门,为了他的帝位,抛头颅洒热血,父亲战死在雁门关,大哥马革裹尸,二哥至今下落不明……而他,踩着林家的尸骨坐上龙椅,转头就给了她最狠的一刀。
“陛下今日来,不是为了听臣妾说废话的吧?”林清晏敛了敛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什么事,直说吧。”
萧玦盯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唇上干裂的伤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冷硬地开口:“镇北侯在边境拥兵自重,意图谋反,你是他的外甥女,该知道怎么做。”
镇北侯,是她母亲的亲弟弟,也是如今朝中唯一还敢为林家说句话的人。
林清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陛下想让臣妾做什么?写信劝他束手就擒,像我林家一样,引颈就戮吗?”
“林清晏!”萧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乱臣贼子!你身为大晏子民,理应……”
“理应帮你铲除异己,对吗?”林清晏打断他,抬眸直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冷,“就像当年,我帮你劝父亲交出兵权,帮你稳住朝臣,帮你……亲手将林家送上断头台。”
萧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阴鸷得吓人:“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太监立刻递上纸笔。
“写。”萧玦将纸笔扔到她面前的石桌上,纸张散落,墨锭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写一封信给镇北侯,劝他归顺,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身子,语气里带着残忍的威胁:“否则,我就把你拖到午门去,让所有人看看,叛臣之女是什么下场。”
林清晏看着地上的墨锭,又看了看萧玦冰冷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
累到连恨都提不起力气。
她慢慢地从石床上爬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个提线木偶。每动一下,骨头缝里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寒毒顺着血液蔓延,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墨锭,又拾起散落的纸。
“陛下想让臣妾写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玦看着她顺从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他别开脸,冷声道:“就说你在朕手里,让他为了你,放弃抵抗。”
“好。”
林清晏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下来。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冰冷的石面透过薄薄的囚服,冻得她脊背发僵。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墨是冷的,笔杆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就像她的心,早就被这蚀骨的寒冷,冻成了冰。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笔尖落在纸上,墨痕晕开,她的字迹早已没了当年的风骨,只剩下抖颤的无力。
“舅舅亲启……”
她慢慢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几乎要垮下去,看着她时不时停下来,压抑住喉咙里的咳嗽声。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她也还是那个张扬明媚的将门小姐。
他在书房练字,她就坐在旁边看,时不时捣乱,抢他的笔,蘸着墨在他脸上画小花猫。他捉住她的手,她的手总是暖暖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他那时总笑她:“清晏,你的手怎么总这么热?”
她会仰起脸,得意洋洋地说:“因为我身子好啊!不像你,总是冷冰冰的。”
可现在,她的手,比他的还要冷。
冷得像冰。
“咳咳……”
林清晏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得格外厉害,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身子猛地向前倾,一口血直直地喷在了纸上。
鲜红的血晕染开来,将刚写下的字迹浸透,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厉而绝望。
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萧玦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衣袖,却又猛地收了回来。
他看着那张被血迹染红的纸,看着她伏在桌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又闷又疼。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自己。
最终,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信。”
牢门再次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在狱中回荡。
寒风依旧从门缝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落在林清晏的发间。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纸上那片刺目的红,看着自己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玦,你看啊。
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想要我林家满门覆灭,我做到了。
你想要我生不如死,我也做到了。
现在,你想要我舅舅的命……
我是不是也该,满足你呢?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写下去。
只是这一次,笔尖落下的,不再是颤抖的无力,而是一种近乎毁灭的平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
诏狱里的寒,蚀骨,无温。
而她的余生,大抵也只剩下这无尽的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