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指缝里抓不住的沙。
我的身子越来越没力气了。爹娘待我,也变得小心翼翼,说话都陪着三分小心。我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头发都花白了,心里猛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厉害。我明明就快长大,就快能接过他们肩上的担子了,可现在,却要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的骨头里总泛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仿佛内里在慢慢烂掉,透出一种自己也闻得到的、衰败的气味。手指尖总是冰凉的,怎么也暖不过来。夜里睡觉,身上压了好几床被子,还是觉得冷。
我再也没去看过那个开花店的姑娘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脸色苍白得像张旧纸,浑身带着一股不祥的、将死之人的气息。我怎么敢去呢?
就这么死了吧。在这春夏之交,最后一点花也落尽的时候,悄悄地死了,倒也挺好。就像烂掉的果子埋进土里,说不定来年能生出新的花。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
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冷清。我这种人,本来也没什么朋友,走的时候,大概是热闹不起来的了。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阳光透过棚屋边那棵老树的枝叶,漏下银紫交错的光斑,星星点点,在我眼前轻轻地晃。摇椅吱呀吱呀地响,我半眯着眼,几乎要睡过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夹杂着几句我听不清的人声。我懒懒地抬起眼皮望过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
是谁呢?我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军装,风尘仆仆的。我的记性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脑子里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人却径直走到我跟前,站定了,浓黑的眉毛拧着,嘴唇动了几动,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阿哥。”
这一声“阿哥”,像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我盯着他那张有了风霜痕迹的脸,从眉眼里,终于看出了几分熟悉的轮廓。
是了,是小时候住在旁院那个总流着鼻涕、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小子。他说要去参军,竟真的去了。
“好小子……”我喃喃道,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结实的肩膀。可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眼圈霎时就红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带着嘶哑的气声:
“阿哥,”他问,“你是不是……快死了?”
我躺在摇椅里,望着树梢间晃动的光斑,很轻地笑了笑,懒洋洋地回他:
“这不……显而易见么。”
阳光照在身上,依旧是暖的,可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了。只是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平静,忽然就被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