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跟掺了沙砾的砂纸似的,刮过西北高原的脊梁骨,一头撞进山谷腹地的考古现场。这儿哪儿是什么“遗迹”?分明是被洛阳铲撬开的大地伤疤——黄土被划成规整的探方格子,裸露的岩层带着亿万年的土腥气,碎陶片、石箭头戳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烫。
柳迦岚蹲在探方底,小刷子捏得指节发白,刷毛扫过青铜碎片时比哄睡婴儿还轻。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干得冒烟的泥土上,就洇开个黑点儿——他没空擦,连舔舔干裂嘴唇的功夫都没有,魂儿都挂在指尖那撮刷毛上。
虽说只是考古系实习生,可这种跟千年老物件“唠嗑”的活儿,他干得比谁都上瘾。每扫掉一层浮土,都像揭开封条,能听见时光吱呀转动的声响。
“迦岚!快过来!这东西邪门得很!”
对面探方的老张扯着嗓子喊,声音里的兴奋都快溢出来了,连手里的洛阳铲都抖了抖。柳迦岚立马扔了刷子,踩着探方的隔梁蹿过去,动作比猴子还灵——老张干了三十年考古,能让他说“邪门”的东西,绝对不一般。
泥土底下,一块脸盆大的金属构件露了头。不是青铜那股子绿锈味儿,是种发黑的哑光质感,摸上去跟浸过油的老木头似的,纹路刻得又密又怪。老张的刷子比刚才轻了十倍,跟扫蝴蝶翅膀似的:“这质地,比商周的陨铁还硬,从没见过。”
浮土越清越薄,构件中心的符号露了出来——不是文字,不是图腾,是拧在一起的线条,像暴雨前缠成一团的闪电,又像山洪冲刷出的河沟子,凑成个眼熟的形状——跟希腊字母“η”沾点边,可骨子里的老气劲儿,比苏美尔泥板上的字还冲。
柳迦岚的心跳“咯噔”一下,漏了半拍。这符号……在哪儿见过?不是教科书,不是博物馆图录,是做梦似的残影,跟小时候发烧时看见的光团混在一块儿,虚虚浮浮的。
“编号T4-07,不明金属构件,带未知符号。”老张边记边招手,“搭把手,这玩意儿嵌在岩层里,是个大家伙。”
俩人挖得胳膊发酸,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把影子拉得老长。队友们都回营地吃晚饭了,柳迦岚却蹲在探方里没动——那符号像有勾子,把他的目光死死拽住。他摸出手机当手电,光柱打在“η”上,金属突然泛出层幽暗的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透出来的,跟夜里的萤火虫似的。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摸了上去。
指尖刚碰到刻痕,就愣住了——不是金属的凉,是温的,跟揣在怀里的暖玉似的。下一秒——
嗡——!
这声震鸣根本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地核里钻出来,顺着骨头缝往脑子里钻。符号“唰”地亮了,不是刺眼的白光,是青铜混着翡翠的柔光,从里往外渗,把柳迦岚的手都染绿了。他想缩手,却跟被吸住似的,光顺着胳膊往上爬,像烧红的铁水浇进血管。
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碎画面、乱声音全涌了进来:星辰炸成碎渣,大地裂得跟破陶碗似的,黑黢黢的影子在暗处吼得人脑仁疼,唯独一道光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在黑夜里戳出个亮洞……
“呃啊——”他疼得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过去。光只亮了三秒就灭了,手上的吸附感也没了,金属构件又变回黑乎乎的一块,跟啥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浑身的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脑子里的画面还在转,肚子里像揣了团火,烧得慌。
还没等他缓过神,脚下猛地一沉!
“轰隆隆——!”
地底下传来的巨响比刚才的震鸣狠十倍,探方的土壁“哗啦”往下掉,支撑的木板“嘎吱”响着断成两截。“地震?不对!”柳迦岚踉跄着要爬,脚下的土跟波浪似的晃,营地方向传来尖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塌了!整个发掘区都在塌!
以那块金属构件为中心,黑缝跟毒蛇似的往四周爬,柳迦岚脚一滑,跟着碎石往下坠。风在耳边吼,失重感攥着心脏,他看见地缝底下有东西在动——深褐色的壳,渗着黑绿色的黏液,一股子腥臭味儿往上飘。
是怪兽!这玩意儿在底下折腾,才弄塌了探方!
“不想死!”
这念头跟火苗似的蹿起来。老张还在上面喊呢,营地的人说不定被埋了!他盯着脑子里那道残存的光,拼了命地喊:“把那道光……给我!”
轰——!
地缝里突然炸出光柱,比太阳还亮,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烟尘被冲得四散,连西边的落日都暗了。柳迦岚感觉自己被光裹着,每个细胞都在胀,在变,像种子破土似的。下坠感没了,浑身都是力气,沉得踏实。
光慢慢收了。
废墟上,站着个五十米高的银色巨影。
银亮的身子套着流畅的胸甲,正中间嵌着块发蓝光的圆牌子,跟个彩色计时器似的。身上的纹路不是画的,是活的符号,细瞅跟金属构件上的“η”是一家子。脑袋两边翘着银色的“缨穗”,跟老戏里的武生似的,奶白色的眼睛眨了眨,有点懵地看着四周。
这就是……我?
柳迦岚——现在该叫亦塔斯克奥特曼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大手掌,银闪闪的,还透着光。他脑子里一半是“柳迦岚”的念头,一半是“亦塔斯克”的记忆,乱哄哄的。耳朵能听见三公里外救援车的鸣笛,眼睛能看透废墟下压着的金属碎片,连风刮过皮肤的触感都放大了一千倍。
“吼——!”
暴躁的吼声把他拉回神。地缝里的怪兽爬出来了,像只长歪了的大虫子——后脚是带鳞甲的蹄子,前脚是俩钻头,脑袋小得离谱,没眼睛,就一张全是尖牙的嘴,头顶的角红得跟要着火似的。
萨乌鲁斯!地底钻行怪兽!
它把亦塔斯克当成了抢地盘的,钻头爪子一砸地面,“砰”的一声,碎石子跟炮弹似的飞过来。亦塔斯克跟刚穿了不合脚的大靴子似的,踉跄着退了两步,脚跟踩碎块磨盘大的石头——这身子太沉了,动一下都费劲。
“得打!”柳迦岚的念头压过了懵劲儿,“老张还在下面!不能让它再毁了!”
他学着脑子里模糊的样子,攥紧拳头冲了上去,一拳砸在萨乌鲁斯的壳上。“当”的一声,跟砸在铁块上似的,怪兽没啥事,他的手倒是麻了。萨乌鲁斯被惹毛了,尾巴一甩,抽在他腰上。
“呃!”疼得他一咧嘴,胸甲上的蓝光开始闪,“嘀嘟、嘀嘟”的警报声听得人心慌——这是能量不够了?
萨乌鲁斯趁机低头,头顶的角“呼”地喷出橙红火柱,直扑他的脸。亦塔斯克慌得抬手一挡——
“唰!”
半透明的光盾突然冒出来,上面全是“η”的小符号。火柱砸在盾上,“滋滋”冒白烟,光盾晃得跟要碎了似的,他被推得往后滑,脚底下犁出两道深沟。
“撑住……”他咬着牙,脑子里突然涌进一堆东西——是怎么用这光,怎么发力气的法子。火柱一弱,他撤了光盾,把浑身的劲儿都灌进右胳膊。银亮的胳膊亮得晃眼,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胳膊横过来一划,再摆成十字——
“亦塔斯克原生射线!”
炽烈的光从胳膊里喷出来,跟条光龙似的,正好打在萨乌鲁斯脖子的软肉上。“轰!”爆炸声震得山都抖,怪兽吼了一声,身子炸成碎块,黑血溅在地上,冒着泡沉回地缝。
赢了……
亦塔斯克胸口的灯闪得更急了,虚弱感跟潮水似的涌上来。他的身子慢慢变透明,化成一堆光粒子,飘向废墟边缘。
柳迦岚趴在碎石头上,彻底没了劲儿。衣服撕得稀烂,身上全是擦伤,脸白得跟纸似的,一睁眼,就看见远处的警灯在闪,还有救援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天上,一架没标志的飞行器悬着,跟只大蝙蝠似的。舱里,穿GEAS制服的人盯着屏幕,声音冷静得没温度:“异常能量消失,‘原生’生命体击败目标,代号萨乌鲁斯。下面那小子有生命体征,跟这事脱不了干系。请求捕获。”
探照灯的光打在柳迦岚脸上,他眯了眯眼,彻底昏了过去。
他不知道,从指尖碰到那道青铜光开始,他的人生就歪了方向。GEAS的网,已经朝他撒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