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雪霁，长安更鼓未散。

右相府深处，喜房灯影摇金，窗外悬着十二连珠灯，一盏一盏被风推得轻晃，像垂首的鹤。

姜稚沐完浴，穿雪白中衣，袖口仍绣那尾赤狐。

她立在镜台前，由丫鬟篦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睫上还沾水汽，像被雨压湿的蝶。

沈砚推门进来，亦已沐浴过，换月白常服，襟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点猩红——

那是她方才用簪尖留下的血线，已凝成痂。

男人目光掠过那伤，唇角勾了勾，似在回味。

“稚稚，”他声音低而稳，“该喝合卺酒了。”

案上，两盏鎏金錾花杯并排，红丝绳系住柄，绳结是同心。

酒液呈琥珀色，浮几粒未滤清的桂花，香气甜得发腻。

姜稚垂眼，看见杯沿映出自己影子，被酒波碎成几瓣。

她想起组织密档：

“朱颜醉——入口三息，内力尽散；半盏茶，昏睡至卯末。”

皇帝昨日才赐，今日便用，沈砚效率真高。

她抬眼，怯怯道：“我……不会饮。”

尾音拖得软，像撒娇。

沈砚低笑，执杯至唇边，仰头含了一口，俯身渡来。

冰凉酒液沾唇，带着极淡腥甜——

不是朱颜醉，是更烈的“锁魂”。

姜稚心头骤跳，却不敢露，只能微启唇，任他喂。

舌尖相触，男人慢条斯理地扫过她上颚，像在品鉴什么佳肴。

一息，两息……

酒液尽数渡完，他退开半寸，鼻尖抵鼻尖，声音哑得近乎耳语：

“还怕么？”

姜稚喘了口气，摇头，泪却滚下来，砸在他手背。

沈砚垂眼，看那粒泪，像看一粒罕见珍珠。

“别怕，”他抬手，以指腹抹她唇角酒渍，“我陪你一起。”

说罢，他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姜稚微怔——

两杯酒，一杯锁魂，一杯朱颜醉，他全喝了？

沈砚却神色如常，只眼尾泛起一点薄红，像雪里点朱砂。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喜帐低垂，百子被绣满石榴与麒麟，红得刺目。

男人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睡穴，声音低缓：“睡吧。”

姜稚眼皮骤沉，却强撑最后一丝清明，握住他衣袖。

“夫君……别走。”

沈砚微顿，眸色暗得似能滴墨。

“不走，”他坐下，任她攥着，“我守着你。”

烛火爆了个灯花，姜稚终于坠入黑甜。

昏睡前一瞬，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

“玄兔，来日方长。”

二

更深漏断。

姜稚再睁眼，帐外已换过蜡烛，烛泪堆成小山。

她浑身软绵，却咬牙，以舌尖抵住上颚，逼出一口浊血。

锁魂与朱颜醉混用，于常人必昏沉至卯末，于她却只封住三成内力。

她侧身，看榻边——

沈砚和衣卧在外侧，右臂枕她颈下，左手搭她腰，像把她圈进怀里。

男人呼吸均匀，睫影投在眼睑，安静得近乎乖巧。

姜稚目光掠过他锁骨下那道血痂，指尖微动，一缕薄刃自指背滑出。

蝉翼，长三寸，宽二分，吹毛断发。

她只需一划，便可割开他喉管。

刀尖落下，却在离肌肤半寸处停住。

——不行，时机未到。

皇帝要的是沈砚“通敌”证据，不是一具尸体。

她收回刀，改而伸手，轻轻拂过他唇峰。

男人唇色淡，唇角却天然上翘，像随时在笑。

姜稚忽然想起组织里对沈砚的评价：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最擅以情为网，网成则收，网破亦收。”

她收回手，闭眼，放缓呼吸。

——再等等。

等她拿到沈砚与北狄往来的密函，等他“弑君”罪名坐实，等她亲手把刀送进他心口。

再等等。

三

天未明，沈砚已起身。

姜稚假寐，感觉他替她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那吻极轻，像雪落檐前，一触即走。

男人推门而出，脚步无声。

姜稚睁眼，听见外间低低交谈。

“相爷，卯时入宫？”

“嗯。”

“夫人……”

“她睡得好，别吵。”

声音远去。

姜稚翻身坐起，赤足踩地，行至窗下。

雪光映她脸，一片冷白。

她指尖蘸了口中残血，在窗棂内侧画下一枚小小兔纹。

——组织暗号：目标已起，可动。

半刻钟后，丫鬟捧水进来，见状只当夫人贪玩，笑着拭去。

姜稚由她服侍更衣，挑了件月白襦裙，袖口以银线绣流云，素雅至极。

用早膳时，她借口“想熟悉府中”，由丫鬟引着，慢悠悠逛。

右相府占地百亩，分中、东、西三路，房舍连绵，回廊九转。

她一路记一路画：

箭楼、暗岗、库房、马厩、水门……

直到一处孤伶伶的小院——

院门铁锁，铜匾却无字，只刻一尾赤狐，张牙舞爪。

丫鬟面色微变：“夫人，那是相爷书房，平日禁入。”

姜稚点头，目光掠过墙头枯藤，隐约可见飞檐下悬着铜铃，铃舌却被人摘去。

——那是沈砚处理密函之地？

她记在心里，转身时，却见长廊尽头，沈砚去而复返。

男人仍穿朝服，绛纱袍上绣麒麟，腰悬金紫鱼袋，被雪光一映，艳得逼人。

他远远看她，笑意自眼底漫上来，像春河破冰。

“稚稚，”他唤，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寂静，“过来。”

姜稚提裙小跑，像真被夫君招手的娇妻。

沈砚伸手，替她拂去鬓边雪粒，指尖顺势滑到她颈后，轻轻一捏。

“冷么？”

姜稚摇头，鼻尖冻得通红。

沈砚解了身上大氅，披到她肩上，又握住她手，包进自己掌心。

“我陪你用早膳。”

男人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却冷得像玉。

姜稚指尖微蜷，被他牵着，一路回到暖阁。

早膳已摆好：

杏仁酪、玫瑰酥、糖蒸栗，并两盏热腾腾的桂花酒酿。

沈砚亲自替她盛酪，舀第一勺，先放唇边吹了吹，再递到她嘴边。

“尝尝。”

姜稚张口，舌尖尝到甜，也尝到一点苦——

是“相思子”，微量可令人心悸，长久服用，心脉自损。

她心头冷笑，面上却弯眼：“好喝。”

沈砚“嗯”了声，又舀第二勺。

一碗酪喝完，他取帕子替她拭唇，动作细致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

“稚稚，”他忽然道，“午后我带你入宫，给太后请安。”

姜稚指尖一顿。

——入宫，便意味着要见皇帝，见永徽帝。

而她的“玄兔”身份，皇帝是知道的。

这是试探，还是借刀？

她抬眼，泪光盈盈：“我……怕生。”

沈砚笑，指尖拂过她睫毛，像拂去一粒尘。

“别怕，”他道，“我护着你。”

——又是这句。

姜稚垂眼，轻声应：“好。”

四

午后，雪晴。

沈砚扶她上轿，自己骑马，护在轿侧。

从相府到丹凤门，一路百姓跪送，无人敢抬头。

姜稚挑帘一角，看那人骑在照夜白上，背脊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刺杀户部尚书那夜。

那人也是这般背影，立于血泊中，负手看尸体，头也不回。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只是那时，她是猎人，他是路人。

如今，角色对调，她成了笼中鸟，他成了执笼人。

轿过御街，风掀起帘，沈砚回头，目光与她相撞。

男人微一挑眉，笑意自眼底漫上来，像春河破冰。

姜稚【卷一：春雪覆京】

第二章　合卺酒

一

同一夜，雪霁，长安更鼓未散。

右相府深处，喜房灯影摇金，窗外悬着十二连珠灯，一盏一盏被风推得轻晃，像垂首的鹤。

姜稚沐完浴，穿雪白中衣，袖口仍绣那尾赤狐。

她立在镜台前，由丫鬟篦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睫上还沾水汽，像被雨压湿的蝶。

沈砚推门进来，亦已沐浴过，换月白常服，襟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点猩红——

那是她方才用簪尖留下的血线，已凝成痂。

男人目光掠过那伤，唇角勾了勾，似在回味。

“稚稚，”他声音低而稳，“该喝合卺酒了。”

案上，两盏鎏金錾花杯并排，红丝绳系住柄，绳结是同心。

酒液呈琥珀色，浮几粒未滤清的桂花，香气甜得发腻。

姜稚垂眼，看见杯沿映出自己影子，被酒波碎成几瓣。

她想起组织密档：

“朱颜醉——入口三息，内力尽散；半盏茶，昏睡至卯末。”

皇帝昨日才赐，今日便用，沈砚效率真高。

她抬眼，怯怯道：“我……不会饮。”

尾音拖得软，像撒娇。

沈砚低笑，执杯至唇边，仰头含了一口，俯身渡来。

冰凉酒液沾唇，带着极淡腥甜——

不是朱颜醉，是更烈的“锁魂”。

姜稚心头骤跳，却不敢露，只能微启唇，任他喂。

舌尖相触，男人慢条斯理地扫过她上颚，像在品鉴什么佳肴。

一息，两息……

酒液尽数渡完，他退开半寸，鼻尖抵鼻尖，声音哑得近乎耳语：

“还怕么？”

姜稚喘了口气，摇头，泪却滚下来，砸在他手背。

沈砚垂眼，看那粒泪，像看一粒罕见珍珠。

“别怕，”他抬手，以指腹抹她唇角酒渍，“我陪你一起。”

说罢，他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姜稚微怔——

两杯酒，一杯锁魂，一杯朱颜醉，他全喝了？

沈砚却神色如常，只眼尾泛起一点薄红，像雪里点朱砂。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喜帐低垂，百子被绣满石榴与麒麟，红得刺目。

男人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睡穴，声音低缓：“睡吧。”

姜稚眼皮骤沉，却强撑最后一丝清明，握住他衣袖。

“夫君……别走。”

沈砚微顿，眸色暗得似能滴墨。

“不走，”他坐下，任她攥着，“我守着你。”

烛火爆了个灯花，姜稚终于坠入黑甜。

昏睡前一瞬，她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

“玄兔，来日方长。”

二

更深漏断。

姜稚再睁眼，帐外已换过蜡烛，烛泪堆成小山。

她浑身软绵，却咬牙，以舌尖抵住上颚，逼出一口浊血。

锁魂与朱颜醉混用，于常人必昏沉至卯末，于她却只封住三成内力。

她侧身，看榻边——

沈砚和衣卧在外侧，右臂枕她颈下，左手搭她腰，像把她圈进怀里。

男人呼吸均匀，睫影投在眼睑，安静得近乎乖巧。

姜稚目光掠过他锁骨下那道血痂，指尖微动，一缕薄刃自指背滑出。

蝉翼，长三寸，宽二分，吹毛断发。

她只需一划，便可割开他喉管。

刀尖落下，却在离肌肤半寸处停住。

——不行，时机未到。

皇帝要的是沈砚“通敌”证据，不是一具尸体。

她收回刀，改而伸手，轻轻拂过他唇峰。

男人唇色淡，唇角却天然上翘，像随时在笑。

姜稚忽然想起组织里对沈砚的评价：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最擅以情为网，网成则收，网破亦收。”

她收回手，闭眼，放缓呼吸。

——再等等。

等她拿到沈砚与北狄往来的密函，等他“弑君”罪名坐实，等她亲手把刀送进他心口。

再等等。

三

天未明，沈砚已起身。

姜稚假寐，感觉他替她掖好被角，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那吻极轻，像雪落檐前，一触即走。

男人推门而出，脚步无声。

姜稚睁眼，听见外间低低交谈。

“相爷，卯时入宫？”

“嗯。”

“夫人……”

“她睡得好，别吵。”

声音远去。

姜稚翻身坐起，赤足踩地，行至窗下。

雪光映她脸，一片冷白。

她指尖蘸了口中残血，在窗棂内侧画下一枚小小兔纹。

——组织暗号：目标已起，可动。

半刻钟后，丫鬟捧水进来，见状只当夫人贪玩，笑着拭去。

姜稚由她服侍更衣，挑了件月白襦裙，袖口以银线绣流云，素雅至极。

用早膳时，她借口“想熟悉府中”，由丫鬟引着，慢悠悠逛。

右相府占地百亩，分中、东、西三路，房舍连绵，回廊九转。

她一路记一路画：

箭楼、暗岗、库房、马厩、水门……

直到一处孤伶伶的小院——

院门铁锁，铜匾却无字，只刻一尾赤狐，张牙舞爪。

丫鬟面色微变：“夫人，那是相爷书房，平日禁入。”

姜稚点头，目光掠过墙头枯藤，隐约可见飞檐下悬着铜铃，铃舌却被人摘去。

——那是沈砚处理密函之地？

她记在心里，转身时，却见长廊尽头，沈砚去而复返。

男人仍穿朝服，绛纱袍上绣麒麟，腰悬金紫鱼袋，被雪光一映，艳得逼人。

他远远看她，笑意自眼底漫上来，像春河破冰。

“稚稚，”他唤，声音不高，却压得满院寂静，“过来。”

姜稚提裙小跑，像真被夫君招手的娇妻。

沈砚伸手，替她拂去鬓边雪粒，指尖顺势滑到她颈后，轻轻一捏。

“冷么？”

姜稚摇头，鼻尖冻得通红。

沈砚解了身上大氅，披到她肩上，又握住她手，包进自己掌心。

“我陪你用早膳。”

男人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却冷得像玉。

姜稚指尖微蜷，被他牵着，一路回到暖阁。

早膳已摆好：

杏仁酪、玫瑰酥、糖蒸栗，并两盏热腾腾的桂花酒酿。

沈砚亲自替她盛酪，舀第一勺，先放唇边吹了吹，再递到她嘴边。

“尝尝。”

姜稚张口，舌尖尝到甜，也尝到一点苦——

是“相思子”，微量可令人心悸，长久服用，心脉自损。

她心头冷笑，面上却弯眼：“好喝。”

沈砚“嗯”了声，又舀第二勺。

一碗酪喝完，他取帕子替她拭唇，动作细致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

“稚稚，”他忽然道，“午后我带你入宫，给太后请安。”

姜稚指尖一顿。

——入宫，便意味着要见皇帝，见永徽帝。

而她的“玄兔”身份，皇帝是知道的。

这是试探，还是借刀？

她抬眼，泪光盈盈：“我……怕生。”

沈砚笑，指尖拂过她睫毛，像拂去一粒尘。

“别怕，”他道，“我护着你。”

——又是这句。

姜稚垂眼，轻声应：“好。”

四

午后，雪晴。

沈砚扶她上轿，自己骑马，护在轿侧。

从相府到丹凤门，一路百姓跪送，无人敢抬头。

姜稚挑帘一角，看那人骑在照夜白上，背脊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刺杀户部尚书那夜。

那人也是这般背影，立于血泊中，负手看尸体，头也不回。

——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只是那时，她是猎人，他是路人。

如今，角色对调，她成了笼中鸟，他成了执笼人。

轿过御街，风掀起帘，沈砚回头，目光与她相撞。

男人微一挑眉，笑意自眼底漫上来，像春河破冰。

姜稚放下帘，指尖微紧。

——入宫，便入宫。

她倒要看看，是皇帝的刀快，还是她的刀快。

五

慈宁殿。

太后年逾五旬，着绛紫凤袍，坐于软榻，手执鎏金暖炉。

沈砚携姜稚行大礼，太后抬手：“平身。”

目光落在姜稚脸上，微一顿，随即笑开：“右相好福气，夫人好颜色。”

姜稚垂眼，做羞涩状。

永徽帝坐于太后身侧，着明黄常服，手执茶盏，笑意温润：“朕与右相布衣之交，今日他得佳偶，朕甚慰。”

说罢，抬手，内侍捧上锦盒。

“赏夫人的。”

姜稚跪谢，双手接过。

盒盖缝隙，透出一缕极淡腥甜——

“朱颜醉”。

与昨夜那杯，一模一样。

她指尖微顿，抬眼，正对上帝笑意深沉的眸。

——试探。

她若露半点武功，便是欺君。

姜稚指尖微颤，像被盒中寒气所慑，随即抬眼，泪光盈盈：“陛下……”

永徽帝微一顿，笑意更深：“夫人不喜？”

沈砚伸手，接过锦盒，随手递给身后侍从，声音淡：“臣替夫人谢恩。”

皇帝挑眉，似笑非笑：“右相惧内？”

沈砚垂眼，唇角弯出一点弧度：“臣，甘之如饴。”

太后笑，抬手，赐座。

宫人奉茶，茶香袅袅。

姜稚低头，吹开浮叶，舌尖尝到一点苦——

是“断魂香”，杀手界顶尖刺客才用得起的气味掩剂。

她心头骤跳，抬眼，正对上沈砚目光。

男人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摩挲一枚棋子，眸色深得似能滴墨。

——他认出了。

——他在警告她。

姜稚垂眼，轻声道：“茶……好香。”

沈砚“嗯”了声，指尖拂过茶盏，像拂去一粒尘。

“夫人喜欢，臣便求太后赐方。”

太后笑，抬手，赐方。

姜稚跪谢，指尖微紧。

——宫墙深深，杀机四伏。

——她必须更快。

六

回程。

轿过御街，沈砚忽地俯身，隔帘道：“稚稚，想不想看长安夜景？”

姜稚挑帘，看他。

男人骑在马上，雪色狐裘被风吹得翻飞，像一面白旗。

她点头。

沈砚一笑，伸手，将她抱出轿，放到身前鞍上。

“闭眼。”

姜稚闭眼，感觉马儿疾驰，风在耳边呼啸。

再睁眼，已立于钟楼之巅。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沈砚立于她身后，双臂环她，声音低缓：“稚稚，这是朕……不，是为夫送你的。”

姜稚微怔。

——朕？

——他方才说漏了嘴。

——是野心，还是试探？

她抬眼，看远处皇城，朱墙金瓦，像一头沉睡的兽。

“好看么？”沈砚问。

姜稚点头，轻声道：“好看。”

“喜欢么？”

“……喜欢。”

沈砚低笑，指尖拂过她耳垂，像捻起一粒雪。

“那便多看几眼。”

“日后，怕是要看厌了。”

姜稚心头微跳，抬眼，看他。

男人侧脸被灯火映得锋利，唇角却弯出一点温柔的弧度。

——像狐狸，衔住了鸟，却不急着咬。

她垂眼，轻声道：“不会厌。”

沈砚“嗯”了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稚稚，”他道，“我们慢慢来。”

七

夜更深。

马儿缓步回府。

姜稚靠在沈砚怀里，指尖悄悄数着他心跳：

一，二，三……

每一下，都像更鼓，像丧钟。

她忽然想起组织首领的话：

“玄兔，你最后一次任务：杀沈砚，或被他杀。”

当时她答：“若我两样都不选呢？”

首领笑：“那便爱他。”

——爱他，再杀他。

——或被他杀。

姜稚闭眼，唇角无声弯起。

“沈砚，”她轻声道，“我会舍不得的。”

八

雪又下。

两片雪落在两人肩头，一瞬即化。

沈砚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雪，却留下自己那片。

“稚稚，”他轻声道，“我们慢慢来。”

姜稚点头，指尖滑进他掌心，十指相扣。

雪光映着两人影子，像一对并肩的鹤。

——却各怀刀。

——各怀不舍。

——各怀……一点点爱。

（第二章完）

第二章 合颈酒

第二章合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