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庙那夜的血腥气,像黏在皮肤上的蛛网,怎么都挥不去。
江澄从昏沉中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檀香——不是云梦惯用的清荷香,是姑苏蓝氏那种刻板又执拗的檀香气。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素白得刺眼的床上,身上盖着云纹锦被,而四肢软得不像话。
“醒了?”
温润如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蓝曦臣端着一碗汤药,白衣胜雪,眉眼含笑,步履轻缓地走近。
江澄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紫电,却摸了个空。
“紫电在此。”蓝曦臣将那只银色的戒指放在床头,动作从容,“江宗主莫急,你灵力消耗过度,需静养几日。”
“我在哪?”江澄撑起身,紫电已悄然滑入指间。
“云深不知处,寒室。”蓝曦臣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先喝药。”
江澄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没有接。观音庙最后的记忆涌上来——金光瑶的尸体,蓝曦臣崩溃的嘶吼,聂明玦的头颅...还有他自己,像个笑话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了那些连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心思。
“蓝宗主不必费心,我这就走。”他掀开被子,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
蓝曦臣稳稳扶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回不去。”
“什么意思?”
“江宗主在观音庙灵力暴走,经脉受损,若强行御剑,恐伤及根本。”蓝曦臣的声音依旧温和,手上力道却不容挣脱,“至少需调理七日。”
江澄冷笑:“蓝氏何时开始强留客人了?”
“非强留,是医者仁心。”蓝曦臣放开他,退后一步,行礼,“冒犯了。但请江宗主以身体为重。”
江澄望着眼前这个人。蓝曦臣,泽芜君,仙门百家敬仰的楷模,此刻眼下一片青黑,分明也憔悴不堪,却仍端着那副完美无瑕的仪态。这让他莫名火起。
“泽芜君管好自己便是,我江晚吟的事,不劳费心。”
他转身要走,一阵眩晕袭来,视野发黑。
再清醒时,他已回到床上,蓝曦臣正用一块湿帕子擦拭他的额头。
“别碰我!”江澄挥手打开他。
蓝曦臣的手停在半空,沉默片刻,轻声道:“江宗主,我们不必如此。”
“不必如何?”江澄盯着他,“蓝宗主,观音庙的事已经结束了。你弟弟得偿所愿,我...我自有我的去处。”
“你的去处就是回莲花坞,然后继续用工作麻痹自己,直到下一次走火入魔?”蓝曦臣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江澄心里。
“与你何干?”
“与我有关。”蓝曦臣放下帕子,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在观音庙看到了,江澄。我看到了你的绝望,和我一样。”
那声“江澄”叫得太过自然,让他浑身一颤。
“别叫我的名字。”他别过头。
蓝曦臣却继续说了下去:“这些年,我们都活成了别人期待的模样。你是雷厉风行的江宗主,我是温润端方的泽芜君。可面具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本来面目。”
“蓝曦臣!”江澄厉声打断,“别说这些没用的。你若真想帮忙,就让我走。”
“我做不到。”蓝曦臣摇头,“不仅因为你的伤,也因为...我害怕。”
江澄愣住。
蓝曦臣苦笑道:“我怕你回去后,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就像...我差点对阿瑶做的那样。”
空气突然凝固。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深渊——那是对自己的厌恶,是对过往的无力,是被责任压垮的疲惫。
江澄先移开了视线。
“把药给我。”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比莲花坞最苦的莲子心还要涩。
蓝曦臣接过空碗,从袖中取出一颗糖:“给。”
“我不是小孩。”
“苦的时候,吃点甜的,不算丢人。”
江澄盯着那颗糖,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糖纸窸窣作响,在寂静的寒室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江澄被迫留在云深不知处。蓝曦臣亲自照料他,煎药、送膳、疏导灵力,事事亲为。江澄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偶尔能说上几句话。
他们绝口不提观音庙,不提魏无羡,不提金光瑶。只是偶尔在夜谈时,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蓝曦臣说姑苏的枇杷熟了,江澄说云梦的莲蓬正鲜;蓝曦臣说蓝忘机最近常去夜猎,江澄说金凌又闯了什么祸。
表面平静,却像冰封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第七天夜里,江澄的灵力终于平稳。他站在寒室的窗前,望着姑苏的月色,比云梦的清冷许多。
“明日我便离开。”他说。
蓝曦臣站在他身后不远:“好。”
“这些时日...多谢。”
“不必言谢。”
又是一阵沉默。江澄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转身想说什么,却见蓝曦臣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那层完美的温润外壳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江澄,”蓝曦臣的声音在颤抖,“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江澄听懂了。他在问,背负着错信金光瑶害死结义大哥的罪孽,该如何活下去;他在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该如何再信任何人;他在问,当“泽芜君”这个称号变成沉重的枷锁,该如何呼吸。
江澄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他想起了金凌,想起那孩子哭喊着“舅舅别不要我”;想起魏无羡,想起那句“对不起,我食言了”;想起莲花坞重建时满手的血泡;想起每一次午夜梦回,空荡的房间和自己沉重的呼吸。
“我不知道。”江澄听见自己说,“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蓝曦臣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还活着。”
或许是月色太凉,或许是压抑太久,当蓝曦臣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时,江澄没有躲。
“你我都戴着面具活了大半生,”蓝曦臣轻声说,“今晚,能不能做一回自己?”
江澄闭上眼。理智在尖叫,让他推开,让他离开,让他回到那个安全的、孤独的壳里。但身体比心诚实,他微微侧头,让蓝曦臣的指尖完整地贴上自己的皮肤。
那是一个试探的吻,轻得像叹息。江澄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蓝曦臣的嘴唇很凉,带着姑苏夜雨的潮湿气息。这个吻里没有欲望,只有两个溺水之人 desperate 的相拥。
然后江澄反客为主,狠狠咬了回去。不是亲吻,更像是撕咬,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出来。蓝曦臣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开,反而将他拥得更紧。
他们在寒室的地板上纠缠,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衣物散落一地,江澄背抵着冰冷的地板,却觉得蓝曦臣的眼泪更烫——那些无声的泪滴落在他胸口,烧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洞。
结束后,两人并排躺在地板上,谁也没有说话。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一室狼藉,也照亮彼此身上斑驳的痕迹。
江澄先起身,默默穿好衣服。蓝曦臣坐着看他,长发披散,白衣凌乱,再没有半分泽芜君的仪态。
“明日一早,我就走。”江澄系好腰带,没有回头。
“好。”
“今夜之事...”
“不会有人知道。”蓝曦臣打断他,“就当是...一场梦。”
江澄的手顿了顿,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在姑苏的夜色里。
他确实在第二天一早离开了云深不知处,御剑回云梦。风在耳边呼啸,他却依然能听见蓝曦臣最后那句话:“江澄,保重。”
三个月后,清谈会在兰陵举行。江澄和蓝曦臣在金陵台重逢。众目睽睽之下,他们遥遥行礼,一个称“泽芜君”,一个唤“江宗主”,礼数周全,神情自然,仿佛寒室那夜从未发生。
只有蓝曦臣注意到,江澄腰间多了一枚新的玉佩——姑苏特有的蓝田玉,雕成莲蓬形状,工艺出自蓝氏匠人之手。
而江澄也看见,蓝曦臣的抹额内侧,用极细的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九瓣莲,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清谈会间隙,两人在回廊偶遇。四下无人,只有初夏的风穿廊而过。
“江宗主近来可好?”蓝曦臣问。
“尚可。”江澄答,“泽芜君呢?”
“老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江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云梦的莲子心,清热去火。”
蓝曦臣接过,指尖无意擦过江澄的手心:“多谢。”
“蓝涣,”江澄忽然叫了他的名,“面具戴累了的时候,云梦的莲花永远开着。”
蓝曦臣怔住,随后展颜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好。”
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要继续主持清谈,一个要去看金凌射箭。前路漫漫,责任如山,孤独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知道,这世间有另一个人,见过自己最不堪的模样,却依然愿意在无人处,唤一声对方的名字。
这就够了。
莲花坞的夏天,莲香能渡十里。而姑苏的冬日,白雪会覆满三千石阶。
从此江南江北,风月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