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图书馆的作息,是老挂钟敲响四下,便沉沉落下帷幕。最后一位借阅者踮脚离开的身影,被夏日斜阳拉得老长,印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上。游祈锁好阅览室的门,钥匙串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清冷的回响。
这座图书馆小,编制也少,满打满算,就他和许知远两个。一人占着东头宿舍,一人守着西头,中间隔着个四四方方、长满青苔的天井,像楚河汉界。
天井是那只三花猫的王国。傍晚六点,准时得如同钟表上弦。游祈推开西头宿舍的窗,许知远也恰好打开东头的窗。两人手里,都捏着一小把猫粮。猫儿灵巧地跃上天井中央的石台,琥珀色的眼珠先瞥一眼东边,再扫一眼西边,这才不紧不慢地“喵”一声,仿佛在检阅它的两位固定贡品。
游祈不说话,许知远也沉默。只有猫粮落在旧瓷碗里的细碎声响,和猫儿满足的呼噜,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短暂地交织,又很快被暮色稀释。
梅雨季是突然发难的。缠绵的雨丝骤然凶狠,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在天井里积起浅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气能拧出水来,墙壁也开始“出汗”,摸上去一片湿凉。
夜里,游祈被某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声音吵醒。嘀嗒,嘀嗒。他拧开床头灯,发现墙角已经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水珠正顺着电线蜿蜒而下。起身查看,心猛地一沉——靠墙放置的被子,靠外一侧已然湿透,沉甸甸地透着寒意。
他正对着湿被子发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破了雨夜的寂静。
拉开门,风雨声裹挟着一个湿淋淋的身影闯进来。是许知远。他怀里抱着一卷同样湿淋淋的被子,头发紧贴额角,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淌。图书馆里那个总是衣着齐整、带着点清高劲儿的许知远,此刻难得显出几分狼狈。
“我那屋……漏得没法睡了。”许知远的声音带着雨气的寒,眼神却有些发飘,不太自在地掠过游祈的肩膀,看向他屋内,“你这边……怎么样?”
游祈侧身,让他看见自己墙角那片仍在扩大的水渍,以及床上那床显眼的湿被。
许知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挤出两个字:
“挤挤?”
屋子里有片刻的安静,只剩下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游祈的目光在许知远湿透的肩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终于让开了门。
许知远默默走进来,把湿被子放在墙边唯一一张干燥的木椅上。空间狭小,两人转身都有些局促。最后是游祈把自己的干被子往里推了推,又翻出一床旧毯子。
“我睡外面。”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嗯。”许知远低低应了一声。
灯熄了。黑暗里,雨声更加清晰。两人平躺在并不宽敞的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边境线”,身体僵硬得像两块木头。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声,却无法控制地侵染着中间那点可怜的空气。游祈能闻到许知远身上带来的、被雨水浸泡过的清新皂角气,混着一点旧书页的味道。
谁都没睡着。
天快亮时,雨势稍歇。许知远先起身,窸窸窣窣地打开行李箱找衣服。游祈眯着眼,看见他拿起一件白衬衫,眉头微蹙——那衬衫的领口和袖口,也洇着明显的水痕。
“也潮了?”游祈撑起身。
“嗯。”许知远拎着衬衫,有些无奈。
游祈沉默地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抓过那件湿衬衫,在许知远错愕的目光中,撩起自己身上干燥的棉T下摆,将衬衫贴肉塞了进去,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熨在自己腰腹间。
许知远明显愣住了。
游祈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含糊道:“……人体烘干,快一点。”
布料下的皮肤温热,透过湿润的衬衫传递过来。许知远站在原地,看着游祈看似平静实则耳根泛红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也躺了回去,侧身,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和微潮的衬衫,轻轻贴靠上去。
两个人的体温,汇聚成一小片灼热的源。
就在这时,枕头上传来细微的动静。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从窗户缝隙溜了进来,此刻正揣着前爪,蹲在枕头旁,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烘干一件衣服的人类,看着他们分明紧贴却都偏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模样。
它大概永远也不会懂。
人类的体温早已驱散了衣料的潮湿,为什么那两个紧紧依偎的身体,谁也不先动弹,任由一种更深邃的暖意,在小心翼翼的僵持中,无声蔓延。
为什么他们宁愿让嘴唇紧抿得微微发抖,也不愿承认,这一刻,实在是……
靠得太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