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狭路

设计系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松节油和马克笔的味道。林桉意抱着刚完成的水彩作业匆匆赶往教室，画板上未干的天空蓝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下节课要交的模型设计图还差最后收尾，她心急如焚。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她低着头，试图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行。

就在转角处，"砰"地一声闷响，她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手中的画板应声而落，更糟糕的是，那块调色盘——她刚刚精心调配好色彩的调色盘——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抛物线，然后精准地、彻底地，扣在了一个穿着洁白如雪大褂的男生胸前。

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桉意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白大褂上瞬间绽放的"抽象派杰作"——钴蓝的天空、翠绿的远山、赭石的枝干，还有她最偏爱的那一抹威尼斯红，此刻全都交织、混合，在那片纯白上渲染出一片惨不忍睹的斑斓。颜料还在顺着衣料的纹理缓缓下滑。

"我的作业..."她看着地上同样遭殃、变得模糊不清的水彩画，心痛地喃喃，随即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猛地抬头，"对不起！你的衣服..."

被泼了一身颜料的男生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幅色彩奔放的"地图"，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却此刻写满不悦和难以置信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属于实验室的严谨和审视，扫过她的脸，又落回那一片狼藉。

"医学系，项靖霖。"他声音冷峻，没什么起伏，指了指自己胸口原本别着、此刻也溅上点点蓝色的铭牌，"这上面有我的名字和学号。这件白大褂是实验要求，如果需要赔偿..."

林桉意本来满心愧疚，却被他这公事公办、仿佛在陈述病例一样的语气瞬间点燃了火气。"我又不是故意的！"她拔高了音调，脸颊因激动泛红，"是你突然从转角冒出来的！我都没看到你！"

"我正常行走，"项靖霖冷静地指了指地上的"案发现场"和自己站立的位置，逻辑清晰得让人恼火，"根据物理轨迹分析，是你在走廊奔跑，携带物品过多，且未注意观察路况导致的碰撞。"

"我赶着上课！"林桉意简直要抓狂，这人怎么像个机器人？

"所以，"项靖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不解，"这构成理由了吗？"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松节油混合的诡异气味。周围的学生纷纷侧目，忍着笑绕行。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明晃晃地照在项靖霖那件色彩缤纷的白大褂上，也照在林桉意气鼓鼓、仿佛能喷出火来的脸上。

"赔就赔！"林桉意气结，一把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炭笔，唰唰几下，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撕下纸条，直接拍在他唯一还算干净的袖口上，"林桉意，设计系！干洗费我出！现在，项大学霸，我可以去拯救我快要完蛋的作业了吗？！"

项靖霖看着袖口上那力道几乎要透纸背的字迹，以及女孩怒冲冲离开的背影，眉头蹙得更深。他小心地——尽量避免碰到更多颜料——将那张带着怒意的纸条取下，夹进了随身携带的解剖学笔记本里。

这场充满火药味的初遇，像打翻的调色盘，混乱，鲜明，黏腻，且注定不会轻易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