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结束后,植物娘宿舍楼三层。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还在补觉,或者已经离校开始假期。
只有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
林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退烧药、电解质饮料和玉小姐强烈建议的、据说能补充植物娘特定营养的“特调营养剂”。
今天是他特意申请进入植物娘宿舍的。
轻轻敲了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
“……进。”
声音很轻,沙哑,几乎听不见,但林帆认得出——是小豌的声音,只是完全没了平时的清亮和力度。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整洁得惊人——意料之中。
书桌靠着窗,书本按高低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
衣柜关着,但能想象里面的衣服一定是按季节和款式挂得一丝不苟。
床上铺着深绿色的格子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放在床尾。
只是现在,那床被子被扯开了,胡乱地裹在床上的人身上。
小豌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手。
她的脸很红,不是运动后的健康红晕,而是那种不均匀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子。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嘴唇干燥,微微起皮,呼吸声很重,带着不规律的、急促的节奏。
她的眼睛半睁着,平时那双锐利的,总是带着不耐烦或专注光芒的绿色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焦距半天才对上门口的林帆。
“你……”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怎么来了……”
她想坐起来,但刚撑起上半身就无力地倒了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难受的闷哼。
林帆关上门,走到床边。
离得近了,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不正常的体温热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汗味,混着她平时那种青草般的气息,但更浓,更沉重。
“玉小姐说你发烧了。”
林帆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其他人都在补觉,我来看看。”
小豌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瞳孔因为发烧而微微放大,绿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
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防备和尖锐,只有一种……茫然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手。
不是要什么东西。
而是,手指轻轻捏住了林帆外套的衣角。
力道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确实捏住了。
“……难受。”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他抱怨,“头……好重……像有铁桶僵尸在里面敲……”
林帆在床边坐下。
衣角还被捏着。
小豌的手指蜷缩起来,把那一小块布料握在手心。她的手指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体温。
“量过体温了吗?”林帆问。
小豌摇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玉小姐……早上给我量过……39度2……”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
“她说……睡一觉就好……但我睡不着……好热……又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忽然松开衣角,把手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只生病的猫。
“……想吐。”她小声说。
林帆赶紧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
但小豌只是摇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变得更重了。
过了几分钟,她才重新转过头,看向林帆。
眼神还是湿漉漉的,但多了一点清醒的困惑。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刚才。”林帆说,“你让我进来的。”
小豌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
然后她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捏衣角,而是直接抓住了林帆的手腕。
她的手很烫,掌心汗津津的,但力道很软,不像平时那种有力的、握笔或握枪的手。
“别走……”她的声音更小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一个人……好安静……有点怕……”
她说“怕”的时候,睫毛颤了颤,一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水珠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
林帆没有抽回手。
“我不走。”他说。
小豌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她的眼睛又开始涣散,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林帆俯身去听。
“……豌豆……”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射不出来了……好重……没用……”
她说的是梦话。
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听的人心上。
林帆轻轻抽出手,去袋子里拿退烧贴。
撕开包装时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小豌立刻转过头,眼神紧张地看着他,直到确认他没有要走,才又放松下来。
“这个贴额头上,会舒服一点。”林帆说。
小豌没动。
林帆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把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
指尖碰到她皮肤时,能感觉到惊人的热度。
小豌闭上了眼睛。
贴好退烧贴,林帆又拧开电解质饮料的瓶盖,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喝一点。”
小豌睁开眼,看着吸管,看了很久,才慢慢张开嘴,含住。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停顿很久,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有液体从嘴角流出来,林帆用纸巾轻轻擦掉。
喝完小半瓶,她摇摇头,表示不要了。
林帆放下瓶子,重新坐回床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小豌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学生的嬉笑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豌忽然动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里面她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袖睡衣,布料被汗水浸得半透明,贴在身上。
她似乎热得受不了,但又冷,整个人在轻微地发抖。
“……汗。”她小声说,“黏的……”
林帆从袋子里拿出干净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
“我帮你擦一下,会舒服点。”
小豌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林帆用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脖子、手臂。动作很轻,很小心,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但每次毛巾擦过皮肤时,小豌都会发出很轻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声——不是抗拒,更像是……舒服的喟叹。
擦到手臂时,她的手忽然抬起来,不是要自己擦,而是……握住了林帆拿着毛巾的手。
不是抓紧,只是轻轻握着。
她的手还是很烫。
“……凉。”她嘟囔,“舒服……”
然后她拉着林帆的手,把毛巾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像个撒娇的孩子。
林帆的手僵住了。
小豌似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闭着眼,脸颊贴着温凉的毛巾,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重新缩回被子里。
但这次,她没有完全背过去,而是侧躺着,面朝着林帆的方向。
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
“……你还在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在。”林帆说。
小豌好像放心了,眼睛完全闭上。
又过了几分钟,就在林帆以为她睡着了时,她忽然开口:
“……期末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下周。”林帆说。
“……我好像……最后一道大题……写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懊恼,“公式代错了……好笨……”
“你烧糊涂了。”林帆说,“那道题你不可能错。”
小豌没反驳,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挥了挥。
“……要是……没考好……你会笑我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小豌的手慢慢放下,落在床边,手指蜷缩起来。
“……那就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笑我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说完这句话,她终于彻底睡着了。
呼吸依然重,但比之前规律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点,退烧贴边缘有细小的汗珠渗出。
林帆坐在床边,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六点。该走了。
他轻轻起身,把被子给她掖好,把空饮料瓶收走,把用过的毛巾折好放在床头。
准备离开时,他忽然感觉衣角又被拉住了。
很轻的力道。
他转过头。
小豌还睡着,但她的手不知何时又伸了出来,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衣角。
无意识的动作。
林帆轻轻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去,落在床单上。
林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句话:
『退烧药在袋子里,如果晚上又烧起来就吃一片。
电解质饮料记得喝完。
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好好休息。』
他把纸条压在床头柜的水杯下。
关灯,轻轻带上门。
…………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帆再次敲响那扇门。
这次门很快就开了。
小豌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是简单的短袖和长裤。
但头发梳过了,扎成了她平时那种利落的高马尾,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看到林帆,她的表情僵了一秒。
然后脸“唰”地红了。
不是昨天那种病态的红,而是健康的、从耳根迅速蔓延到脸颊的红晕。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直视林帆。
“……你来干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甚至更硬一些,但语速有点快,暴露了紧张。
“来看看你退烧了没。”林帆举起手里的袋子,“带了粥。”
小豌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小。
房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整洁。被子重新叠成了豆腐块,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用过的毛巾和退烧贴都不见了,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点……她身上那种青草的气息。
林帆把粥放在桌上。
小豌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烧退了吗?”林帆问。
“退了。”小豌迅速回答,“早上量了,36度8。完全好了。”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
“那就好。”林帆把粥推过去,“趁热吃。”
小豌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接过。
她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安静。
房间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林帆。
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昨天。”她的声音有点干,“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林帆看着她:“比如?”
小豌的脸更红了。
“……比如……乱七八糟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发烧的时候……会胡言乱语……那些都不算数……你……你别当真……”
她说完,迅速低下头,继续吃粥,但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林帆没说话。
小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她的声音紧绷。
“没什么。”林帆说,“就是说难受,想吐,头疼。”
小豌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但她的眼神还在林帆脸上扫视,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林帆点头。
小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吃粥。
但林帆看见,她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了。
吃完粥,小豌把碗放下,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摆出那副严肃的表情。
“昨天……谢谢你。”她的声音很正式,像在做报告,“虽然我觉得……其实不用来……我自己能处理……但……还是谢谢。”
她说“谢谢”时,眼睛看着墙角,而不是林帆。
“不客气。”林帆说。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小豌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走回来,递给林帆。
“……这个。”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算是谢礼。”
林帆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颗豌豆。
不是普通的豌豆,是金属的,黄铜材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豌豆的一端有一个极小的环扣,可以穿在钥匙链上。
豌豆的侧面,用极细的刻刀刻了一行字:
『备用弹药』
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一看就是小豌的手笔。
林帆拿起豌豆,对着光看。
在“备用弹药”四个字的下面,还有一个更小、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是一个简笔的笑脸。
“……你别误会。”
小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快又急。
“这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普通的谢礼!就像……就像你送粥给我一样!很普通!”
她说完,转身走向衣柜,假装在整理衣服,但林帆看见,她的后颈都红了。
林帆把豌豆收进口袋。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小豌背对着他,没说话,只是整理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我很忙你别打扰我”的表情。
“好了,你看也看过了,粥也送过了,可以走了。”她的语速很快,“我还要收拾东西,下午要回家。”
林帆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
小豌还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眼神里有一丝……林帆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期待他说什么。
又怕他说什么。
“好好休息。”林帆最后说,“下学期见。”
小豌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点点头。
“……下学期见。”
声音很轻。
林帆关上门。
在走廊里走了几步,他停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黄铜豌豆。
对着光,看着上面刻的字,和那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他想起昨天,小豌烧得迷迷糊糊时,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别走”的样子。
想起她蹭着温凉的毛巾,发出小猫一样的哼声。
想起她问“你会笑我吗”时,眼神里的不安。
想起她睡着时,还无意识地勾着他衣角的手指。
林帆把豌豆握在手心。
金属的质感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扇门里。
小豌靠在门板上,听着脚步声远去。
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但这次不是发烧。
她抬起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呼出一口又长又热的气。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