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自习室的空气,稠得能拧出焦虑来。
每张桌子都挤满了人——或者说,僵尸。
铁桶头套低垂,发出困倦的“呃啊”声;路障僵尸面前的书页半天才翻动一次。
偶尔有戴着矿工帽的高年级僵尸学长经过,沉重的脚步震得地板嗡嗡响。
林帆坐在靠窗的四人桌一角,面前摊着《植物生理学》和厚厚一叠笔记。
他对面坐着喵喵。
不,不是“坐”。
是“困”。
小豌把她按在椅子上时,表情严肃得像在布置作战任务:
“期末考试,每人必须刷完三套真题。你,坐在这里,做完之前不准离开。”
说完还特别看了一眼林帆,“帮忙盯着她。”
于是喵喵就被“寄存”在这儿了。
开始五分钟,她还算安分。
背挺得笔直,猫耳警惕地竖着,尾巴规规矩矩盘在椅腿上,眼睛盯着真题集——
虽然瞳孔已经放大到快占满整个眼眶,显然是进入了“神游”状态。
第六分钟,第一波骚动开始。
她的尾巴尖,开始无意识地轻拍椅子腿。
嗒、嗒、嗒。
节奏很轻,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像滴水声一样清晰。
林帆从书里抬起头。
喵喵立刻坐直,耳朵抖了抖,假装认真看题。但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在桌面上画圈了,指甲刮过木纹,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又过了三分钟。
她开始转笔。
不是普通的转,是杂耍式的:笔在指尖翻滚、跳跃、从拇指转到小指再转回来,偶尔失手掉在桌上。
“啪”的一声,引来周围僵尸同学不满的“呃啊”声。
林帆叹了口气,把笔捡起来还给她。
“谢谢……”喵喵小声说,耳朵耷拉下来一点。
但安静只维持了两分钟。
她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摇晃,像钟摆。尾巴从椅腿上松开,在空中缓慢地划着弧线,尾尖的绒毛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她的橡皮滚过来了。
不是故意的——大概是她用尾巴扫桌面时碰到的。
那块淡黄色的、印着爪印图案的橡皮,慢悠悠地滚过桌面中线,撞到林帆摊开的笔记本边缘,停住。
林帆把橡皮推回去。
五分钟后,橡皮又滚过来了。
这次是她在试图用尾巴卷笔袋时,不小心把橡皮扫飞的。
林帆再次推回去。
第三次,当那块橡皮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越过桌面,精准落在他正在看的段落中央时——
林帆放下笔,抬起头。
喵喵立刻举起双手,猫耳向后贴成飞机耳,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次真的是意外!我想用尾巴接住它,但它滑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像在辩解。
林帆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久坐而烦躁得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写满“我想动但我不能动”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努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猫耳。
然后他叹了口气。
手伸进书包侧袋,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东西。
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那是一个小巧的金属陀螺。
黄铜材质,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路,底盘打磨得很光滑,在自习室顶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陀螺中心轴很短,顶部镶嵌着一颗极小的、深蓝色的宝石。
喵喵的眼睛瞬间亮了。
猫耳“唰”地竖起,瞳孔缩成细线,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桌面上。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兴奋。
“陀螺。”林帆说,“试试这个。”
他把陀螺又推近一点。
“规则很简单:保持陀螺旋转,你就能保持安静。”他看着喵喵的眼睛,“赌你能坚持多久。”
喵喵的尾巴兴奋地甩了一下,打在椅子腿上,发出“咚”的一声。她立刻捂住嘴,眼睛慌乱地扫视四周——
好在周围的僵尸同学们大多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没人抗议。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陀螺。
很轻,但质感很好。金属表面冰凉,纹路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
她把陀螺放在桌面中央,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捏住轴心,用力一捻——
陀螺旋转起来。
开始很快,在桌面上划出模糊的金色圆影,发出细微的、悦耳的嗡鸣声。
随着转速下降,它的轨迹逐渐清晰,能看清螺旋纹路在旋转中形成的奇妙图案。
喵喵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陀螺。
她的身体完全静止了。
连尾巴都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半空中。
只有猫耳随着陀螺转速的变化,微微调整着角度,仿佛在接收什么微妙的信号。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陀螺的转速明显慢下来,开始摇晃,画出的圆越来越小。
喵喵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悬在陀螺上方,几次想碰又不敢碰,急得耳朵都抖了起来。
就在陀螺即将停下、开始最后几圈挣扎般的晃动时——
喵喵突然动了。
不是用手。
她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伸到桌面上——尾尖卷起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极细的草叶。
草叶是嫩绿色的,半透明,在她尾巴尖上绷得笔直。
然后,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她用草叶尖端,精准地刺入陀螺旋转中的轴心小孔。
轻轻一挑。
陀螺没有停下。
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旋转轴骤然抬起——整颗陀螺脱离了桌面,悬浮在离桌面一厘米的空中,继续旋转。
而且,开始发光。
不是强烈的光,是极淡的、柔和的蓝色光晕,从中心那颗深蓝色宝石里透出来,随着旋转在空气中拖出模糊的光弧。
“作弊。”林帆挑眉。
喵喵吐了吐舌头,眼睛还盯着悬浮的陀螺,声音里满是得意:
“规则只说保持旋转,没说方式嘛~你看,它没停哦。”
确实没停。
但林帆注意到,她的呼吸变重了。尾巴维持那个精准的姿势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尾尖在微微颤抖。
她的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和平时那个上蹿下跳的喵喵判若两人。
“好吧。”林帆重新翻开书,“但如果它落地,你就背一页重点。”
“成交!”喵喵眼睛都没眨。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自习室角落里出现了奇景:
一个猫娘少女屏息凝神,用尾巴尖卷着的草叶操控着一枚悬浮旋转的发光陀螺。
对面的人类男生安静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陀螺的状态。
陀螺第一次落地,是在二十五分钟后。
喵喵试图让陀螺在空中翻个跟头,结果草叶挑的角度偏了一点。
陀螺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叮”的一声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下。
蓝光熄灭。
“啊——”喵喵发出懊恼的轻呼。
林帆把重点教材推过去,翻到第三章第一节:“这一页。背完可以继续。”
喵喵垮下脸,但愿赌服输。她抓起书,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猫耳随着背诵的节奏一抖一抖。
背完一页,她迫不及待地重新捻动陀螺。
这次她更小心了。
但十分钟后,她又忍不住炫技——让陀螺沿着桌沿滚了一圈,再用草叶精准接住,继续旋转。
结果草叶被桌沿的木刺勾了一下。
陀螺飞出去,掉在地上。
“第二页。”林帆头也不抬。
整个下午就在这种循环中度过:
陀螺旋转——喵喵安静专注——她忍不住玩花样——陀螺落地——她背一页书——然后继续。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明亮,慢慢变成午后慵懒的淡金色,再染上黄昏的暖橘。
当陀螺第七次落地,滚到林帆脚边时,喵喵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尾巴蔫蔫地垂着,耳朵也耷拉下来,脸颊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泛红,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鬓角。
“背不动了……”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第三章第七节那个反应式……好长……记不住……”
她眼巴巴地看着林帆,猫眼里写满哀求。
林帆弯腰捡起陀螺,用纸巾擦掉灰尘,收进口袋。
然后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
不是教材,是他自己的复习笔记。
页面干净,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复杂的反应式旁边画了简化的示意图,难记的名词旁边有联想记忆的小贴士。
“这些是精华版。”林帆说,“比教材薄一半,但覆盖了百分之九十的考点。”
喵喵的眼睛重新亮起来。
她伸手去拿,但林帆的手指按在笔记本封面上。
“作为交换——”他的声音很平静,视线落在她头顶,“让我摸一下耳朵。”
喵喵整个人僵住了。
猫耳“唰”地竖得笔直,绒毛炸开,像两朵受惊的蒲公英。
“听说猫娘被摸耳朵会补充注意力。”林帆补充,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科学事实,“就一下。当作知识付费。”
自习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有僵尸同学在打哈欠,铁桶头套撞到书架发出闷响。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喵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连耳朵尖都透出粉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尾巴在身后慌乱地摆动,拍得椅子腿轻轻作响。
“我、我才不需要……”她的声音很小,眼神飘忽,“而且、而且摸耳朵什么的……太、太……”
她说不下去了。
林帆没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手指还按在笔记本上。
又过了几秒。
喵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低下头,把脑袋往林帆的方向凑过去一点点。
真的只是一点点。
刚好让那对毛茸茸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猫耳,进入林帆触手可及的范围。
“就、就一下哦……”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几乎要埋进胳膊里,“而且是因为交易!不是别的!”
她的耳朵抖得更厉害了。
林帆抬起手。
动作很慢,给足她反应时间。
指尖碰到耳尖绒毛的瞬间,喵喵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尾巴猛地绷直。
但没躲开。
林帆的指尖很轻地拂过猫耳的外缘。
绒毛比想象中柔软,带着她体温的温热。耳朵内部的软骨结构清晰可感,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跳,在轻微地颤动。
他能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肉瞬间绷紧,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真的只摸了一下。
大概三秒钟。
然后林帆就收回了手,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交易完成。”
喵喵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直起身。
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得惊人。猫耳无意识地抖了抖,绒毛顺滑地恢复原状——
但耳尖那一小撮毛,还倔强地翘着,像是被静电吸引。
她抓起笔记本,迅速翻开,把脸埋进书页里。
“我、我开始看了!”她的声音从书页后传出来,闷闷的,但语速很快,“你别看我!看书去!”
林帆笑了笑,重新拿起自己的书。
余光里,他看见喵喵的尾巴,在桌子下面,正以极小的幅度、极其欢快地左右摆动。
像节拍器。
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听见的、快乐的歌。
窗外的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自习室的灯陆续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域。
林帆翻过一页书。
对面的喵喵,已经安静地看了二十分钟笔记了。
尾巴偶尔轻摆,耳朵随着阅读的进度微微转动。
但再没有橡皮滚过来。
再没有转笔的声音。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
在这个期末周拥挤的自习室里,他们拥有了一小片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角落。
和一个关于陀螺、笔记、摸耳朵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