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阵营联合生存演习是学园期末考试的项目之一。
那天的天空是铁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整个训练场上空。
训练场被临时改造成了生存演习区——废弃的课桌椅堆成掩体,体育器材搭建起简易路障。
褪色的指示牌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上面用红色油漆潦草地写着:“僵尸活动区”。
风很大,吹得那些牌子哐当作响。
林帆站在集合点,检查装备。
迷彩背心,战术手套,腰间挂着的感应器——被“击中”三次就会亮红灯出局。
背包里是这次演习的任务物品清单:三株模拟的月光草,两瓶能量液,一块信号发射器。
他抬头看向对面。
僵尸同学们已经就位了。
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傻乎乎的样子。他们今天戴上了特制的演习头套——
铁桶涂成了醒目的橙色,路障贴了反光条,连“呃啊”声都变得更有攻击性。
不,不是“变得”。
是他们真的被激发了某种……战斗本能。
林帆能感觉到那些头套下面投来的目光。不是恶意,但确确实实是捕食者对“大脑”的那种本能关注。
他的掌心微微出汗。
“现在分配小组!”
负责演习的教官是个戴着蛤蟆镜的读报僵尸,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每组三人!人类学生一名,植物学员两名!任务是在两小时内收集所有指定物品并抵达安全点!
注意:被僵尸学员‘击中’三次即出局!现在——开始组队!”
人群骚动起来。
林帆还在看任务清单,肩膀就被拍了一下。
“喂。”
小豌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套深绿色的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绿色双马尾扎得比平时更紧,发绳是迷彩色的,额前碎发用两个小小的发夹别住。
她的腰间也挂着感应器,背上多了个轻便的弹药袋——里面装满了特制的演习用豌豆,打中只会留下彩色标记,不会真的伤人。
但她的表情很认真。
眉头微蹙,嘴唇抿着,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里,此刻是全然的专注。
“我和你一组。”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帆愣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小豌打断他,转身对走过来的玉小姐点点头,“玉小姐也和我们一起。她负责战术分析和物品鉴定。”
玉小姐推了推眼镜,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已经调出了训练场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和概率分析。
“根据现有情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最优路线需要穿过B7至D3区域,该区域僵尸密度预计达到每平方米0.8个,危险等级:高。”
小豌“嘁”了一声。
“麻烦死了。”她嘟囔着,眼睛却扫过林帆全身,像是在检查他的装备是否齐全,“你这种战斗力,在这种地方只会拖后腿。”
说完,她拉过林帆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出发线带。
“跟紧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跑就跑,说停就停,别自作主张。”
林帆的手腕被她握着。
她的手掌很小,手指纤细,但力道很稳。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练习射击留下的。
她的手很暖。
“出发倒计时——十、九、八……”
教官的声音在广播里回荡。
小豌松开林帆的手腕,站到他斜前方半步的位置。
她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手虚抬在身前——一个随时可以进入射击状态的预备姿势。
“三、二、一——开始!”
哨声尖利地划破空气。
所有小组同时冲进训练场。
小豌没有立刻加速。
她保持着和林帆平行的速度,眼睛快速扫视四周。
玉小姐跟在后面,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地图上开始实时标记僵尸的移动轨迹。
“左侧三十度,两个路障。”玉小姐的声音很平静,“建议绕行。”
小豌已经动了。
她向左跨半步,挡在林帆和那个方向之间。右手抬起——
“噗噗!”
两发豌豆几乎同时射出。
精准命中两个路障僵尸胸前的感应器。
“哔哔!”感应器亮起黄灯——一次命中。
僵尸们“呃啊”一声,动作顿住,按照演习规则需要静止十秒。
“走!”小豌低喝。
三人快速通过。
训练场比想象中大。
废弃的教室楼,杂草丛生的小径,锈蚀的自行车棚——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僵尸”。
小豌始终走在最前面。
不是盲目前冲,而是有节奏的推进:观察,判断,清除威胁,前进,再观察。
她的射击精准得可怕。
不需要瞄准,几乎是本能反应。肩膀微转,手腕轻抖,豌豆就以恰到好处的弧线飞出,击中移动中的目标。
林帆跟在她身后半步。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的侧脸。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锐利得像刀刃划开空气。
她的呼吸很平稳。
即使是在快速移动、连续射击的时候,她的呼吸节奏也没有乱。
但林帆注意到,她的脖颈后面,细细的汗珠正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滑。
浸湿了运动服的衣领。
“右侧!三个铁桶!”玉小姐突然提高音量。
小豌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转身。
她的动作快得留下残影。
右手连续三次轻点——
“噗噗噗!”
三发豌豆呈扇形飞出。
最前面的铁桶僵尸感应器亮起黄灯,但另外两个只是被击中肩膀——不算有效命中。
“啧。”小豌皱眉。
那两个铁桶僵尸已经扑过来了。
动作比平时快得多,橙色的铁桶在灰暗的光线下反着危险的光。
小豌没有后退。
她反而上前半步,把林帆完全挡在身后。
左手从弹药袋里又抓出几颗豌豆,右手快速连射——
“噗噗噗噗噗!”
五连发。
不是瞄准感应器,而是攻击关节部位:膝盖,手肘,脚踝。
僵尸们动作一滞。
虽然没被判定“击中”,但行动明显迟缓了。
“玉小姐!”小豌喊。
“明白。”玉小姐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左侧通道清空,建议从A3区域迂回。”
“走!”
小豌一边后退射击保持压制,一边示意林帆跟上。
他们冲进左侧的通道——那是一条堆满废弃课桌的走廊。
空间狭窄,光线昏暗。
小豌放慢速度,把林帆拉到身边。
“跟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别离我超过一步。”
她的手始终虚抬着,食指搭在无形的扳机上,眼睛快速扫视每一个阴影。
林帆能闻到她的味道。
汗水的咸,青草的清新,还有某种……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般的气息。
走廊尽头有光。
但同时也传来“呃啊呃啊”的密集叫声。
小豌停下脚步,背靠墙壁,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迅速缩回来。
“七个。”她的声音很冷静,“堵在出口。玉小姐?”
“正在计算。”玉小姐的镜片反射着平板的光,“正面突破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三。建议使用B方案。”
“什么B方案?”林帆问。
小豌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从弹药袋里掏出一把豌豆——不是普通的绿色,而是深褐色的,表面有螺旋纹路。
“烟雾弹。”她简短地解释,“我数到三,你往前冲,别回头。”
“那你——”
“我能跟上。”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准备好。”
林帆深吸一口气。
小豌把一颗深褐色豌豆在手里掂了掂。
“一。”
她的手指收紧。
“二。”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
“三!”
她用力把豌豆掷向走廊出口——
“砰!”
深褐色的烟雾炸开,迅速弥漫,遮挡了视线。
“走!”
小豌推了林帆一把。
林帆冲进烟雾。
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感觉往前跑。耳边是僵尸们混乱的“呃啊”声,和豌豆连续击发的“噗噗”声。
小豌的射击声。
始终在他身后。
不远不近。
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为他清出一条路。
冲出烟雾的瞬间,天光重新涌入视线。
他们已经来到了训练场中央的开阔地带。
但这里——
“糟了。”玉小姐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紧张,“我们被包围了。”
四面八方。
至少十几个僵尸,正在慢慢合围。
铁桶,路障,橄榄球头盔,甚至还有一个戴着矿工帽的——那应该是高年级的僵尸学长,移动速度明显更快。
小豌把林帆拉到身后。
她的呼吸终于变重了。
胸口明显起伏,额头的汗珠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下来。
但她握豌豆的手,依然很稳。
“玉小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找突破口。”
“正在分析……”玉小姐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速度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正前方两点钟方向,僵尸密度最低,但距离最近的安全掩体有十五米。”
“十五米。”小豌重复了一遍。
她咬了咬下唇。
然后转头看向林帆。
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不是愤怒,不是焦急,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的亮。
“听好了。”她的语速很快,“我会开一条路。你什么都别管,只管往前跑,到那个掩体后面躲好。”
“可是——”
“没有可是!”她厉声打断,“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申请和你一组的?”
她说完,转回头,面对正在逼近的僵尸群。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林帆从未见过的动作——
她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
不是射击姿势。
更像是在……扎根?
“小豌?”林帆下意识开口。
“闭嘴。”小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准备好跑。”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某种能量在体内奔涌、蓄积的震颤。
她手下的地面,草叶无风自动,微微卷曲。
然后——
她猛地抬头。
双手从地面抽离,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弹药袋里剩余的豌豆全部飞出。
不是一颗一颗。
是几十颗,同时。
像一场绿色的暴雨,以她为中心,呈扇形向前方倾泻。
“噗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击打声连成一片。
正前方的僵尸们感应器疯狂闪烁,黄灯、红灯交替亮起,演习规则判定他们被“击毙”,动作全部僵住。
一条通道,硬生生被轰开了。
“现在!”小豌嘶喊。
林帆冲了出去。
他用尽全力奔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他扑进掩体后面。
那是一堵用旧轮胎堆成的矮墙。
他喘息着,回头。
小豌还站在原地。
她的射击没有停。
左右开弓,为玉小姐清出一条路。玉小姐抱着平板,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也躲进掩体。
然后是小豌。
她一边后退,一边持续射击,压制两侧试图合拢的僵尸。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脸色发白。
但射击的精准度丝毫没有下降。
最后一发豌豆击中最近的一个铁桶僵尸,让他动作停滞的瞬间——
小豌转身,冲刺。
三步。
两步。
一步——
她扑进掩体,撞在林帆身上。
林帆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她的身体很轻,但冲力不小。撞进他怀里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透过两层运动服布料,震着他的胸口。
她的呼吸又急又重,热气喷在他的颈侧。
很烫。
“你……”林帆开口。
小豌猛地推开他。
力道很大,自己却因为脱力往后踉跄了一步,背靠着轮胎墙滑坐在地上。
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发完全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力过度后的生理性颤抖。
但她还是抬起头,瞪向林帆。
那双绿色的眼睛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着水光,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被怒火点亮的翡翠。
“没受伤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笨蛋!”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头往后仰,靠在轮胎上,闭上眼睛,继续喘息。
林帆看着她。
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额发,看着她颤抖的手指,看着她因为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拿出能量液——那是演习任务物品之一,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拧开瓶盖。
递到她面前。
小豌睁开一只眼睛。
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那瓶能量液。
“干嘛。”她的声音依然很哑。
“补充体力。”林帆说。
小豌“嘁”了一声。
但她接过瓶子,仰头喝了几口。
液体顺着嘴角流下一点,她用手背随意地擦掉。
喝完后,她把瓶子递还给林帆,重新闭上眼睛。
但林帆看见,她的嘴角——
很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像终于放松下来后,一个不自觉的、小小的弧度。
玉小姐从平板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根据计算,”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还有四十三分钟。”
“任务物品还差一株月光草和信号发射器。建议休整三分钟后,从E2区域迂回前进。”
小豌没睁眼,只是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三分钟。
林帆靠着轮胎墙坐下,和小豌肩并肩。
他能闻到她的汗水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和某种……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土壤般的味道。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肩膀还贴着他的。
很轻。
但确确实实贴着。
透过两层布料,传来她的体温。
有点高。
“喂。”小豌突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
“嗯?”
“下次。”她的声音很轻,“别离我那么远。”
林帆愣了一下。
“我刚才让你跑,你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跑。”
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抱怨,但又不像真的生气,“至少……回头看一眼啊。”
林帆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
“因为我相信你。”
小豌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眼,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很近。
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她的脸颊很红,不知道是运动后的红,还是别的什么。
“相信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相信你会跟上。”林帆说,“相信你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小豌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哼”了一声,转回头,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的肩膀,没有移开。
依然贴着他的。
而她的嘴角——
那个小小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又拼命想装作不在乎。
玉小姐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休整时间结束。建议出发。”
小豌睁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轮胎墙站起身。
动作还有些不稳,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锐利。
她低头看向还坐着的林帆,伸出手。
“走了。”她说,“任务还没完呢。”
林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还是湿的,汗津津的,但很暖。
她把他拉起来,然后很自然地松开手,转身检查弹药袋——里面已经快空了。
“啧。”她皱眉,“得省着点用了。”
她从地上捡起几颗还能用的演习豌豆,擦掉上面的泥土,重新装回袋子里。
动作很认真,像在对待真正的弹药。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帆。
“跟紧。”她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话,“这次,一步都不准离远。”
林帆点点头。
小豌“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掩体。
她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很单薄。
但也很坚定。
像一棵扎根在战场上的、永远不会倒下的树。
林帆跟上去。
跟在她身后半步。
像之前那样。
像之后也会一直那样。
玉小姐跟在最后,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为他们的前路,标注出最安全的、充满概率与数据的星光。
而前方——
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
还有最后一场战斗要赢。
但林帆知道,无论前面有什么。
只要跟在她身后。
只要她在前面。
这条路,就一定能走到头。
因为她是小豌。
是他的豌豆射手。
是他在这场混乱的演习里,最密不透风的、绿色的、绝对安全的——防御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