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像有人把一整袋水晶撒在了水面上。
林帆盘腿坐在岸边的老柳树下,膝盖上摊着测试记录板,耳朵里塞着新型水下通讯耳麦的接收器。
耳麦线连接着放在身旁的银色信号中转箱,箱体上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绿色。
“测试点A,信号强度良好。水温18度,能见度约5米。”
水兵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平稳,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轻微绷紧的认真感。
林帆在记录板上勾选对应的项目,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能想象出她在湖底的样子——穿着那套深蓝色的测试用潜水服,头发束进防水帽里。
只有几缕蓝色的发丝会从边缘溜出来,在水流中轻轻飘动。
她一定保持着标准的悬浮姿态,一手握着水下通讯器的主机,另一手在记录板上做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现在向测试点B移动。预计耗时两分钟。”
“收到。”
林帆对着麦克风回应,声音经过电子传输后略微失真。
“注意B点附近有水草密集区,避开缠绕。”
“明白。”
耳机里传来细微的水流声,那是她游动时带起的声音。
林帆靠在树干上,看着湖面。偶尔有气泡从深处浮上来,在水面破裂,留下一圈圈迅速消散的涟漪。
测试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埃德加博士设计的这份新型耳麦号称能在水下三百米保持清晰通讯,但学院景观湖最深处也不过十五米,测试更像是个形式。
不过水兵菇还是拿出了执行深海任务的态度。
每个点位的停留时间、数据汇报格式、移动路线,都严格按她手写的那份《测试流程预案》来。
林帆翻到记录板背面,那里夹着那份预案。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呼吸间隔调整”和“潜在水流干扰应对方案”这种细节都列了整整两页。
他忍不住笑了笑,切换了耳麦的频道旋钮。
博士说过这套设备有四个预设频道,但实验室只用到了公用频道,其他三个都是备用。
旋钮转到“2”,耳机里只有电流的白噪音。
转到“3”,依然安静。
转到“4”的时候——
“……♪~♫…”
极其细微的哼歌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着耳膜在轻语。
林帆愣住了。
是《水手号子》。
那首水兵菇紧张时会下意识哼的、只有几个简单音节的旋律。
他听过几次——在她第一次给全班做潜水演示时,在泳池教学她手足无措时,在实验室被埃德加博士突然提问时。
但此刻在耳机里听到,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电子设备带来的僵硬感,没有她在公用频道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这哼唱很放松,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小声的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话:
“……希望岸上的人不要觉得测试太无聊。水温数据、能见度数据、信号强度数据……重复性操作确实缺乏观赏性……”
林帆屏住呼吸。
“啊,那边有锦鲤群。”
她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小小的雀跃,但很快又压下去。
“……应该汇报吗?不,这不属于测试内容。但橙红色的那条真大啊,至少三十厘米……它在啃水草根……”
耳机里传来细碎的气泡声,可能是她轻轻吐了口气。
“专注,专注。现在是测试点B的数据收集时间。水温……18.2度。能见度……”
她顿了顿,“稍微下降,因为锦鲤群游过搅动了湖底沉积物。但这个不需要报告。”
林帆听着她一本正经地分析不该汇报的内容,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轻轻把旋钮转回公用频道“1”,生怕惊扰了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私人世界。
下午的阳光把柳树的影子拉长。
林帆靠在树干上,记录板摊在膝头,笔却许久没有落下。
他知道了她的秘密频率。
…………
第二天同一时间,测试继续。
水兵菇准时入水,汇报声一如既往的清晰专业:
“测试点C,信号强度优秀。水温18.5度,能见度5.2米。未发现异常干扰源。”
林帆看着湖面上她入水时留下的涟漪慢慢荡开,手指在耳麦的频道旋钮上轻轻摩挲。
几分钟后,他切到了频道4。
“……今天湖面阳光很好,透下来的光柱比昨天明显。”
她又在自言自语了,声音轻柔得像水底的波纹。
“光线在水草间的衍射模式很漂亮……可惜这些都不能写进报告里。”
林帆听着,目光落在湖面上那些跳跃的光斑上。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我能看见。
你描述的那些,虽然我在岸上,但透过你的声音,我好像也能看见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
他把旋钮切回频道1,清了清嗓子,按下通话键。
“测试员,这里是岸边监控。”
他用尽量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有个技术性问题需要确认。”
耳机里传来她迅速调整状态的细微呼吸声:
“请讲。”
“请问湖底锦鲤群的游动轨迹是否会对信号反射产生干扰?”
林帆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考虑到鱼类群体移动可能造成局部水流扰动,进而影响声波传播路径。”
沉默。
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耳机里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短促的吸气声,紧接着是细小而密集的气泡音——像是她一下子没控制好呼吸调节器。
水底传来某种轻微的碰撞声,可能是她下意识后退时碰到了湖石。
良久,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平时高了半个音调,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
“……这、这个……理论上,大型鱼群的密集移动确实可能产生微弱的水流扰动……”
“但、但以当前测试环境的规模来看,影响程度应该低于设备误差阈值……”
“不过,需、需要进一步观测才能给出准确结论……”
林帆努力憋着笑,在记录板上随手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鱼。
而就在他准备切回频道4,听听她现在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的时候——
频道4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要被水流声盖过的:
“……被发现了。”
不是惊慌,不是尴尬。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像是偷偷藏了糖果的小孩被戳穿时,那种又害羞又忍不住想笑的感觉。
林帆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湖面有风吹过,柳枝垂下来,梢尖点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交错的波纹。
那之后,频道4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测试还在继续,水兵菇在公用频道里的汇报依然严谨得挑不出毛病。
但每当她在某个点位完成数据收集、向下一个点位移动的间隙,林帆就会把旋钮转到4。
然后他会听到:
“……今天发现了一块形状很像海星的石头。表面有青苔,但轮廓很清晰。要是在海里,说不定真能骗到小鱼。”
或者:
“尝试喂了一点测试用的营养粒……锦鲤群聚过来了。”
“它们争抢的样子和海里鱼群抢食浮游生物时很像,但没那么凶。是因为被投喂太久了吗?”
还有一次,她小声抱怨:
“左脚的脚蹼绑带有点松。但重新调整需要浮出水面,会耽误测试进度……再坚持二十分钟好了。”
那次林帆差点就在公用频道里说“可以先调整设备”,但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在测试结束后,把检修工具盒推到她面前,状似随意地说:
“博士说每次测试后都要检查装备状态。尤其是绑带之类的易损件。”
水兵菇接过工具盒时,耳朵尖微微发红。
一周后的傍晚,测试进入最后阶段。
水兵菇需要在水底连续监测信号稳定性两小时,这是最枯燥的部分——几乎不需要移动,只需要定时汇报同一组数据。
林帆坐在老位置上,记录板上的项目已经快勾完了。
夕阳把湖面染成暖橙色,远处的教学楼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公用频道里,她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
“信号稳定,无波动。水温18.8度,能见度维持5米。”
然后在切换到频道4时,林帆听到她的声音里带了点疲惫:
“……好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流声……有点像在深海值班的感觉。”
“不过那时候有整个潜艇的机械运转声当背景音,不像现在……”
她停顿了很久。
久到林帆以为她已经关了私人频道的麦克风。
然后,她忽然轻声说:
“……现在有你在听,对吗?”
林帆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耳麦,中转箱的指示灯在渐暗的天色里规律地闪烁着,像某种温柔的心跳。
他没有切回频道1,也没有按下通话键。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水底传来的、她的呼吸声。
平稳,绵长,带着水过滤后的清澈质感。
然后,在下一个十五分钟汇报时间到来之前,他在频道4里,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嗯。我在听。”
耳机里传来细小的水泡声。
像是她在水底,很轻很轻地笑了。
测试全部结束的那天,水兵菇浮出水面,摘下潜水镜和呼吸器。
湿漉漉的蓝发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她游到岸边,林帆伸手拉她上来。
她的手掌冰凉,带着湖水的湿润,但掌心很柔软。
“所有数据都收集完毕了。”
她把记录板递给他,声音因为长时间在水下说话而有些沙哑。
“信号稳定性超过博士的预期标准。”
林帆接过记录板,发现最后一页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备注:
“补充观察:锦鲤群偏好聚集在湖东侧第三丛水草附近,每日午后三时左右活动最频繁。原因不明,建议长期观测。”
他抬起头,水兵菇正在拧头发上的水,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嘴角抿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私人频道,”
林帆把记录板合上,状似随意地问。
“测试结束后会被回收吗?”
水兵菇拧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博士说……”她小声说,“备用频道暂时没有其他用途。所以……可能还会保持开放状态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不确定。要看后续有没有新的测试项目。”
林帆点点头,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最后拿起那个耳麦接收器,手指拂过频道旋钮。
“那,”他说,“如果以后在湖底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还可以在那个频率里分享吗?”
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湿润的凉意。水兵菇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潜水服的袖口,声音轻得像要融化在风里:
“……如果,如果不干扰正常工作的话……理论上……是可以的。”
林帆笑了。他把耳麦小心地放回装备箱,合上盖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
夕阳完全沉入远山之前,他们并排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错在一起。
水兵菇抱着装着湿潜水服的袋子,走得很慢。快到实验室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林帆同学。”
“嗯?”
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但眼神很认真。
“明天……”她顿了顿。
“明天午后三点,湖东侧的水草丛……锦鲤群会聚集。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岸边观测。用肉眼观测,不需要设备。”
林帆看着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的蓝眼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湿发梢还在往下滴的细小水珠。
“好。”他说,“我会带点鱼食。”
水兵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实验室。
门关上之前,林帆听见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很小声地说:
“……频道4见。”
然后门关上了。
林帆站在走廊里,窗外最后一线天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摊开手掌,想象着明天午后三点的阳光,想象着湖面泛起的波纹,想象着水底那个蓝色的身影,和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频率。
他轻轻笑了。
有些信号,从来不需要依赖设备。
它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需要调到对的频率,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