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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衫隐(2)

霜白元嗣录

袖中的药粉和枕下的短刀,冰冷而沉重,提醒着他现实的严峻。他行医济世,素来与人为善,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需要借助这些手段以求自保,或者说,是为了保护怀中这个稚嫩的生命。

天光微亮时,雪停了,世界一片银装素裹,仿佛将昨夜所有的污秽与危机都掩埋在了纯净之下。 院墙外并无异样,那黑影似乎只是短暂窥探后便离开了。

但沈霜白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既然被盯上,危机便如暗流,不会轻易退去。

他仔细检查了院门和围墙,在几处不显眼的地方做了些小机关,比如悬挂几串轻巧的铃铛,或是撒上一层薄薄的细灰,以便有人潜入时能提前察觉。

“嗣儿,看来我们的清净日子,要到头了。”他低头看着醒来后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着他的江元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沈霜白的生活模式悄然改变。他依旧接诊,但会更加留意前来求医的陌生面孔。他减少了外出采药的次数,即使出门,也会将江元嗣带在身边,或用背带缚在胸前,青衫之外裹上厚厚的棉袍,尽量不引人注目。好在冬日病人相对较少,他也提前备足了常用药材。

他开始有意识地教导江元嗣一些事情,尽管孩子还太小,根本听不懂。

“嗣儿,记住,若是遇到危险,不要哭,不要出声,找个角落藏起来。”他一边喂着米汤,一边低声絮语,“这世间,并非处处都是林大娘、刘大哥那样的好人。”

小元嗣只是咿呀着,用无齿的牙龈去啃咬勺子,逗得沈霜白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然而,沈霜白自己的身体,却在持续的劳心劳力和高度警惕下,越发不堪重负。

咳血的次数愈发频繁,有时甚至只是起身猛了些,喉头便会涌上腥甜。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因着某种信念,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他为自己加大了药量,药方里加入了更多扶正固本的珍贵药材,其中几味,甚至是他早年游历时偶然所得,本是留着以备万一,如今也毫不吝惜地用上了。

沈霜白必须撑下去。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镇上渐渐有了年味,偶尔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刘大哥又送来了一些年货,林大娘也带着已经痊愈的林姑娘过来道谢,还送来了亲手做的年糕。她们看到沈霜白怀中粉雕玉琢的江元嗣,都惊喜不已,逗弄了好一会儿。

“沈郎中,这孩子真是有福气,遇上您这样的好人。”林大娘感叹道。

沈霜白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福气吗?或许吧。但他更清楚,这孩子的到来,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一种在沉沦命数中抓住的浮木。

送走客人,天色已晚。沈霜白将睡熟的江元嗣安置在榻上,仔细掖好被角。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扶着床沿缓了许久,才慢慢走到桌边,就着冰冷的茶水,服下今晚份量加倍的药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寻常镇民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不止一人。

沈霜白心中一凛,迅速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三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男子,正站在他的院门外。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座孤零零的小院。他们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这宁静的小镇格格不入。

“果然还是来了……”

沈霜白的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终于来了”的决然。他退回内室,看了一眼榻上酣睡的江元嗣,迅速将几包药粉塞进袖口和怀里,又将那把短刀紧紧握在手中,藏于袖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硬拼,他这病体,绝非这些明显是练家子的对手。唯有智取,利用对环境和对一个病弱郎中的轻视。

“门外何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沈霜白清了清嗓子,故意让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和警惕,扬声问道。

门外沉默片刻,那为首的高大男子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可是沈霜白沈郎中?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奉命前来,寻找一件失落之物。”

“寒舍简陋,只有药材医书,并无诸位所要之物。”沈霜白一边周旋,一边悄无声息地将一包迷药粉撒在门轴和门槛附近。

“我们要找的,并非死物。”那男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耐,“是一个婴儿。数月前,被人带至此地附近便失了踪迹。有人看见,曾有一婴孩被抱入此院。”

沈霜白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嗣儿。他面上却故作疑惑:“婴儿?沈某独居于此,以行医为生,诸位怕是找错地方了。”

“搜!”

那为首之人显然不欲再多言,冷喝一声。

另外两人立刻上前,试图推开院门。沈霜白提前插上的门闩并不牢固,在两人的撞击下发出吱嘎的呻吟声。

就在院门被撞开的瞬间,沈霜白看准时机,猛地将手中另一包药粉朝着当先两人的面门扬去!那药粉是他用曼陀罗花蕊混合了其他几味刺激性极强的药材制成,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目眩流泪,呼吸道如灼烧般疼痛。

“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两名黑衣人猝不及防,中招后顿时捂着脸踉跄后退,失去了战斗力。

为首那高大男子显然没料到沈霜白还有这一手,眼中厉色一闪,锵啷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刀,刀锋在雪地微光下泛着寒芒。

“看来沈郎中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一步踏入院中,步伐沉稳,显然内力不俗,并未受到药粉太大影响。

沈霜白心知这才是最大的威胁,他握紧了袖中的短刀,身形微微后退,看似虚弱,实则全身肌肉都已绷紧,计算着距离和时机。他不能退入内室,必须将此人挡在外面。

“那孩子,你们为何非要找到他?”沈霜白试图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奉命行事,无可奉告!”高大男子冷哼一声,长刀一振,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而来!

沈霜白不会武功,全靠医者对人体经络穴位的熟悉和一股狠劲,侧身险险避开刀锋,同时袖中短刀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手腕穴位!

那男子显然没料到沈霜白反应如此迅捷,手腕一麻,刀势稍缓,但随即内力一冲,便化解了酸麻,反手一刀横削!

刀锋擦着沈霜白的青衫而过,带起一缕布丝。剧烈的动作引动了他的旧疾,喉头一甜,一股血腥气涌上,却被他强行咽下。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几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在榻上安睡的江元嗣,许是被外面的打斗声惊醒,发出了响亮的啼哭!

“哇啊——哇啊——”

这哭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高大男子动作一顿,目光瞬间投向屋内,脸上露出一丝得手的狞笑:“果然在此!”

他不再理会沈霜白,径直就要往屋内冲去!

“休想!”沈霜白目眦欲裂,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合身扑上,不顾那锋利的刀锋,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男子的腰,同时将藏在齿间的一枚蜡丸咬碎——那是他备下的最后手段,一枚能在瞬间释放强烈麻痹毒气的药丸,伤敌亦伤己!

“滚开!”高大男子被沈霜白死死抱住,勃然大怒,挥刀便向他后背砍去!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尖锐响起!几支弩箭从院墙外的黑暗中激射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那高大男子的持刀手臂和腿弯!

“呃啊!”男子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腿上吃痛,单膝跪倒在地。

沈霜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松开了手,踉跄后退,靠着门框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终于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

只见数名身着暗色官服、动作矫健的人影跃入院中,迅速制伏了那三名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

一名为首者,身着墨蓝色劲装,披着玄色大氅,面容肃穆,目光锐利如刀,他走到沈霜白面前,看了一眼他嘴角的血迹和屋内传来的婴儿啼哭,眼神复杂。

他拱手一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郎中受惊了。我等乃朝廷枢密院直属暗卫,奉命追查江家遗孤下落,并清除叛逆余孽。”

他目光扫过那三名被擒的黑衣人,冷声道:“这三人,便是当年参与江家灭门案的漏网之鱼,其背后主使,我等已追踪多时。今日来得迟了,让沈郎中涉险,万分抱歉。”

沈霜白捂着胸口,喘着气,看着眼前这群身份不明却出手相助的人,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消除。朝廷暗卫?江家遗孤?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暗卫首领似乎看出他的疑虑,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上刻繁复龙纹与“枢密暗行”四字,又道:“沈郎中仁心,庇护江家血脉,此恩朝廷记下了。为保小公子安全,此地已不宜久留,请沈郎中即刻随我等转移。”

沈霜白回头,看向屋内。林大娘早已闻声赶来,此刻正抱着被哭声惊动的江元嗣,站在内室门口,满脸惊惧。

他看着襁褓中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看着林大娘担忧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群气息冰冷的暗卫,心中一片冰凉,却又有一丝尘埃落定的恍惚。

命数之网,终究是彻底笼罩了下来。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滔天洪流之中。他剧烈地咳嗽着,擦去嘴角的血迹,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

“好。”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跟你们走。”

无论前路是龙潭还是虎穴,为了嗣儿,他已别无选择。

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这一片狼藉的院落,也落在了沈霜白染血的青衫上,冰冷刺骨,却又仿佛在洗涤着过去的尘埃。

一段旧的、孤寂的命宿似乎在此终结,而另一段充满未知与艰险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天,快亮了。

那夜之后,沈霜白与江元嗣便从那个飘着药香的小院消失了。小镇上的人们议论了一阵,有的说沈郎中带着那孩子云游行医去了,有的则隐约猜到与那晚的动静有关,唏嘘一番后,生活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朝廷暗卫的安排缜密而迅速。 沈霜白和江元嗣被安置在一处远离是非之地的隐秘庄园,有专人护卫,也有仆从照料。

脱离了风餐露宿和提心吊胆,生活似乎安定了下来。但沈霜白知道,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牢笼。他的身体,在经历了那夜的搏杀和毒药反噬后,已然油尽灯枯。如今不过是靠着名贵药材和一口心气吊着。

他依旧亲自教导江元嗣,启蒙认字,辨识草药,讲述医理仁心。只是,课程里渐渐多了些经史子集,多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他看着小小的元嗣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从懵懂无知到渐渐明事,心中既欣慰,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朝廷枢密院的暗卫将他们接入京中一座隐秘的宅院,经过数月的审慎核查与周密安排,江元嗣作为已故镇远大将军江枫唯一遗孤的身份得到确认。那场震动朝野的江氏灭门惨案,也随着当年那几名黑衣刺客及其背后势力的彻底铲除而尘埃落定。皇帝怜惜忠良之后,追封江枫,并赐下这座将军府,令江元嗣承袭爵位,待其成年后再行授职。

沈霜白自然也随同入京,住在将军府最幽静的一个跨院里。院中依旧种满了草药,药香弥漫,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镇医馆,只是高墙之外,已是繁华帝都,车马喧嚣。

身份的天差地别,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了他们之间。江元嗣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喂食米汤的稚子,他是将门之后,是未来的少将军,有学不完的文武艺,有应付不完的礼仪规矩。

但无论学业多么繁重,身份如何转变,江元嗣每日雷打不动的一件事,便是去沈霜白的院里请安,陪他说说话。

起初,他还是个小小的孩童,会叽叽喳喳地讲述一天的见闻,太傅教的文章,武师父新教的拳法,或者宫里赏赐了什么新奇玩意。沈霜白总是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微笑着聆听,偶尔咳嗽几声,指点他一两句诗文,或提醒他练武时注意某个关节。

光阴弹指,倏忽十几年。

昔日的边境小镇已渐渐模糊在记忆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帝都的繁华与将军府的肃穆。那夜雪地上的血腥与混乱,如同被精心缝合的伤口,表面愈合,内里却始终是沈霜白生命中一道深刻的烙印。

而沈霜白,这个以孱弱之躯护下将门血脉的年轻郎中,则成了将军府最特殊的存在。他没有官职,不掌权势,只是府中一位深居简出的“沈先生”。

皇帝曾有意赏赐,却被他以“山野之人,唯愿照料嗣儿成人”为由婉拒。

十几年间,将军府从门庭冷落到渐渐有了人气。

皇帝指派了可靠的管家、仆役,也请了名师教导江元嗣文武之道。而沈霜白,始终是这府邸里最安静的一道影子。

他的居所安排在府内最清静的“静心园”,园内种满了各类药材,四季飘散着淡淡的药香,与将军府整体的刚硬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着。

十几年岁月,并未厚待沈霜白。

当年那个在雪夜中咳血的青衫少年郎,如今虽只三十出头,眉宇间却已沉淀了过重的风霜与病气。

他的咳疾,是那年寒冬落下的根,加之早年行医损耗,以及那夜强行催发药性自保带来的反噬,早已沉疴难起。十几年间,他用尽毕生所学,以珍稀药材细细温养,也仅仅是延缓了它蚕食生命的速度。他的面色总是苍白的,身形清瘦如竹,宽大的衣袍穿在身上,总显得有些空荡。尤其在换季和冬日,他几乎足不出静心园,房中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然而,这十几年,对他而言,却又是生命中最具暖意的时光。

他看着那个在襁褓中奄奄一息的婴孩,如何一天天长大,如何从蹒跚学步到奔跑如风,如何从牙牙学语到朗声诵读诗书、演练枪法。

江元嗣,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

许是继承了江门血脉,他身量挺拔,眉眼间已有其父江枫的几分英武之气,剑眉星目,顾盼生辉。他在武学上天赋异禀,弓马娴熟,枪法已得名师真传,在帝都年轻一辈中颇有名气,人称“小将军”。

皇帝对他寄予厚望,虽未正式授官,已常召他入宫伴驾,或随军历练。

无论在外是何种身份,何等意气风发,回到将军府,江元嗣第一个想去的地方,永远是静心园。

“先生!我回来了!”人未到,声先至。

清朗的少年嗓音打破了园中的寂静。正在药圃边小心翼翼为一株珍品兰花除草的沈霜白抬起头,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放下小锄,用一旁的湿布擦了擦手。

下一刻,身着墨蓝色劲装的少年便如一阵风般卷了进来,带起几片落叶。他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武回来。

“跑这么急做什么,当心摔着。”沈霜白的声音温和,带着常年病弱的微哑,却有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先生先生,你知道吗?今日校场演武,我赢了羽陈卫那个大个子!先生,您没看见,我那招回马枪……”江元嗣兴奋地比划着,眉眼飞扬,像撒了碎金阳光。

沈霜白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少年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心中是满满的欣慰,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嗣儿长大了…”沈霜白的手轻抚上半蹲在自己身前的江元嗣。

江元嗣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人微微发愣,面前的人还是那般温和,让自己心安。

江元嗣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雄鹰,终将离开巢穴,翱翔于更广阔的天地。而他这具残破的躯壳,这方小小的药园,终究是困不住他。

“先生,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又没睡好?”江元嗣说着说着,忽然停下,凑近了些,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江元嗣自幼起便对沈霜白的身体状况异常敏感。

“无妨,老毛病了。”沈霜白轻轻摇头,避开了少年过于锐利的目光,“倒是你,满头大汗,快去擦洗换身干净衣裳,莫要着了凉。”

“哦。”江元嗣应着,却没动,目光在沈霜白略显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沈霜白刚才用过的湿布,帮他把指尖沾染的一点泥污擦净。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珍视。

沈霜白微微一怔,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少年握得更紧。

“先生的手为什么总是这么凉。”江元嗣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更像是一种心疼。他双手合拢,将沈霜白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因常年习武带着薄茧,摩擦着沈霜白细腻却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沈霜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噪起来。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近一两年来,似乎越来越频繁。江元嗣对沈霜白,依赖依旧,却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一些让他隐隐不安,却又无法明晰道出的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走向廊下的茶桌,语气尽量平稳:“好了,莫要胡闹。去换衣服,我让阿双煮了你爱喝的糖水。”

江元嗣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好!我马上回来!”他转身跑开,步伐依旧轻快,只是背影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闷。

沈霜白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并非不懂少年眼中那日益炽热的情愫,只是……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的手,看着袖口下隐约透出的、因消瘦而格外清晰的腕骨,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不可以这样…”

他是医者,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油尽灯枯,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嗣儿,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应该有锦绣前程,有娇妻美眷,有子孙绕膝,而不是将一份不该有的情感,系在他这个病骨支离、年长他的“先生”身上。

这情愫,是劫,不是缘。

夜深人静,将军府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唯有书房和静心园还亮着灯火。

书房内,江元嗣并未入睡,他面前摊着一本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跳动的烛火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平日里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白日里握住先生手时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掌心。先生抽回手时那一瞬间的疏离,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得他心头微疼。

他从有记忆起,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就是先生。是先生将他从冰天雪地中捡回,是先生用那双带着药香的手,一点点将他喂养长大。先生教他识字,给他讲草药的故事,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他,在他练武受伤时,一边蹙眉为他上药,一边轻声责备他不小心。

先生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抚养者,是他的兄长,是他在这世间最亲、最依赖的人。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依赖悄然变了质。

或许是在他第一次梦遗,梦中出现的是先生清癯苍白的容颜时。或许是在他见到同龄少年开始对丫鬟、对别家小姐产生朦胧好感,而他却只觉得索然无味,只想日日见到先生,哪怕只是安静地待在先生身边看书习字时。或许是在他意识到先生的身体每况愈下,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日夜啃噬他的心时…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感情是不容于世的。他们是父子?不,先生只比他大十几岁。是师徒?却又远远超越了师徒的界限。是兄弟?更不是,那是一种更强烈、更独占、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情感。

江元嗣渴望拥抱沈霜白,不仅仅是孩童时的依赖。他渴望温暖先生那双总是冰凉的手,不仅仅是出于关心。他渴望……亲吻先生那总是带着药苦味的、淡色的唇。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又让他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与恐慌。他怎能对如父如师、身体孱弱的先生,产生如此亵渎的念头?

可是,情若能自控,便不叫情了。

他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宫里的老太监,问过相交甚好的世家子弟,甚至隐晦地翻看过一些禁书。他知道世间确有男子相恋之事,只是大多见于话本野史,现实之中,多为世人所不齿。

他不怕世人的眼光,他江元嗣行事,何须在意他人嚼舌?他只怕……只怕先生厌恶他,疏远他,怕他那本就脆弱的身体,因他的唐突而再受打击。

所以,他只能将这份日益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在心底,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嗣儿”的身份,贪恋着先生身边那一点可怜的温暖。只有在先生因病痛蹙眉时,他才敢借着关心的名义,触碰他,拥抱他,感受那片刻的、让他心悸又心安的亲近。

“先生…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喃喃,将脸埋入掌心,烛火在他指缝间明灭,映照出少年将军不为人知的烦恼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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