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气扑在脸上，林糯把书包带又勒紧了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肤上。他踮着脚往公告栏里的新生名单瞅，帆布鞋的鞋跟在台阶上磕出轻响，身边路过的学长笑着揉他头发：“小糯米又在量身高？”
“才没有！”林糯猛地蹦起来，指尖堪堪够到公告栏最上端的瓷砖，“我看新生呢！”
话音刚落，他的手腕就被人轻轻攥住。陆知珩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银灰色校服外套规规矩矩系在腰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校规第37条，禁止在公告栏前逗留超过三分钟。”
“陆会长！”林糯瞬间蔫了，耷拉着肩膀转身，“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跟幽灵似的。”
陆知珩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林糯注意到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想起上周在自家别墅后院看到的场景——这位永远挺直脊背的学生会会长，正蹲在蔷薇花丛旁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比花瓣还脆弱。
“谢啦。”他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瞥见陆知珩校服口袋里露出的药瓶一角，突然提高音量，“对了！听说今天有转校生来咱们班？”
陆知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嗯，从南城孤儿院转来的，叫沈砚。”
“孤儿院？”林糯眨眨眼，心里莫名有点发紧。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家里的保姆阿姨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甜点，爸爸妈妈总说他是上天赐的宝贝。孤儿院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有好多穿着旧衣服的小孩？
预备铃响时，林糯抱着书包冲进高二（3）班，差点撞到讲台上的班主任。他吐吐舌头刚想溜到座位，就听见班主任清了清嗓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沈砚。”
教室后排突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站在讲台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却掩不住清瘦挺拔的身形。他的头发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睫毛又密又长，垂眸时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最惹眼的是他的身高，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要高出半个头，林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他才刚到一米七，每次体检都要偷偷在鞋底垫增高垫。
“沈砚同学之前在南城中学成绩很好，是年级第二。”班主任笑着指了指林糯旁边的空位，“你就先坐那里吧，林糯同学比较活泼，正好带带你熟悉环境。”
林糯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脸颊瞬间烧起来。他看着沈砚迈开长腿走过来，黑色运动裤包裹着笔直的小腿，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你好！我叫林糯！”他紧张地伸出手，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校服袖口，摸到一片粗糙的布料，像是洗了太多次起了球。
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湖。他轻轻握了握林糯的手，声音比冰镇汽水还要凉：“沈砚。”
那只手很烫，掌心带着薄茧，林糯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心脏却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林糯偷偷用余光瞥旁边的人。沈砚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的字迹又快又工整，不像他的鬼画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沈砚的侧脸上，能看到他下颌线清晰的弧度，林糯突然想起陆知珩办公室里的石膏像，也是这样干净又清冷的线条。
下课铃刚响，教室后门就被人“哐当”一声踹开。江野斜倚在门框上，黑色T恤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胳膊上还没消退的淤青。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身上时眼睛亮了亮。
“哟，砚哥，你可算来了。”江野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伸手就想去勾沈砚的脖子，“老子在这破学校等你快半年了。”
全班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江野是年级闻名的校霸，上周还因为把隔壁职高的人打进医院被记了大过，偏偏每次抓他违规的陆知珩都只是公事公办，从不多说一句重话。
沈砚没躲，任由江野勾着他肩膀。两个同样身高一米八八的少年站在一起，一个张扬得像夏日烈阳，一个安静得像深夜月光，诡异的和谐感让林糯看得直发呆。
“这是你同桌？”江野注意到旁边瞪圆眼睛的林糯，挑了挑眉，“小矮子，叫什么？”
“我叫林糯！才不矮！”林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矮，上次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转学生嘲笑他，被他哥带着保镖堵在巷子里“教育”了一顿。
江野嗤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沈砚轻轻拍了下胳膊。他愣了愣，居然真的闭了嘴，只是冲林糯做了个鬼脸。
林糯气鼓鼓地坐下，看见沈砚转过来的手腕上有块浅褐色的疤痕，像片干枯的树叶。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看到的相册，有张泛黄的照片上，襁褓里的婴儿手腕上也有个类似的印记，只是后来被妈妈说那是洗照片时沾到的污渍，他就再也没见过那张相册。
“叮铃铃——”上课铃再次响起，是体育课。林糯磨磨蹭蹭地换运动服，看着镜子里自己明显比同龄人纤细的胳膊，突然有点羡慕沈砚那身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
篮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林糯抱着水杯坐在看台上，看见江野正把沈砚往三分线里推，嘴里嚷嚷着“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孤儿院出来的野路子”。沈砚没说话，只是接过球，起跳的瞬间阳光穿过他的指缝，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哇——”看台上的女生们发出尖叫。
林糯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他赶紧低头喝水，却差点被呛到。这时有人在他身边坐下，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体育课也能发呆？”陆知珩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林糯扭头看见他手里拿着本《学生手册》，封面上用红笔写着“第108条”，后面却空着没写内容。他好奇地凑过去：“陆会长，校规第108条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没见过？”
陆知珩合上书，目光投向球场。沈砚刚被江野撞了下摔倒在地，江野正跳起来踹那个故意犯规的男生，沈砚却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江野的衣角往场外走，逆着光的侧脸看不出表情。
“还没定。”陆知珩轻声说，镜片后的眼睛映着远处的人群，“也许以后会加上。”
林糯没听懂，他的注意力全被沈砚吸引了。那个转校生正弯腰系鞋带，脖颈处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透明，后颈有颗小小的痣，像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蝉鸣突然变得尖锐，林糯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夏日午后总会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带着潮湿的热气，在每个人心上砸下模糊的影子。
他不知道，公告栏最角落的新生资料里，沈砚的出生日期被人用修正液轻轻涂过；也不知道陆知珩口袋里的药瓶标签上，印着只有特殊体质才需要的罕见药名；更不知道江野刚才踹人的时候，口袋里掉出的皱巴巴的汇款单上，收款人是南城孤儿院的账号。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糯看着沈砚和江野并肩离开的背影，突然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沈砚！等等我！”他跑得飞快，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水花，“我家司机今天来接我，我送你回孤儿院吧？”
沈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时，林糯正好撞进他深黑色的瞳孔里。那里好像藏着整片星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用。”沈砚的声音很轻，“我住学校宿舍。”
江野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小矮子，想追我们砚哥？”
“才不是！”林糯的脸又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肯移开视线，“我就是……想请你吃冰淇淋！”
远处的教学楼顶，陆知珩站在阴影里，指尖捏着的《学生手册》第108页，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折痕。风卷起他的校服衣角，带来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少年们清脆的笑闹声，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被绑架的雨夜前，最后听到的蝉鸣。
这个夏天好像格外漫长，阳光把所有秘密都晒得发烫，却没人知道，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写进校规的禁止条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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