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愿第一人称)
晶体碎片在贴身口袋里散发着恒定的微温,像一颗小型的心脏,伴随着我走在现实世界的校园里。从第991次那盛大喧嚣的梦境中剥离,重新踏在坚实——甚至有些硌脚——的水泥路上,感官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的降频。
梦里的味道太浓烈了。美食节的油脂香、糖浆甜、烟火气,灯花节的檀香、纸墨味,还有江梦发间那清甜的气息,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场嗅觉的盛宴。而现实……现实是清晨宿舍楼里消毒水的味道,是早读课教室里粉笔灰和熬夜同学哈欠的混合体,是食堂早餐窗口千篇一律的、带着点油腻的馒头和稀饭的气味。寡淡,重复,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声音也是。梦里是沸腾的人声、陈浩咋咋呼呼的调侃、林薇清脆的笑声、灯会上缥缈的古筝乐,还有江梦贴近我耳边时那带着羞涩的、软糯的呼吸声。现实则是上课铃刺耳的尖啸,老师平稳但催眠的讲课声,同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课间操场上永远隔着一层膜似的、遥远的喧闹。一切都很清晰,却缺乏那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最难以适应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间隔感”。在梦里,我和江梦之间几乎没有距离。我们可以自然地牵手,分享同一份食物,在回廊下几乎鼻尖相触,感受着彼此呼吸的交融。而在现实,我与任何人之间都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同桌递过来一块橡皮,指尖交接的瞬间是短暂的、礼貌的冰凉;拥挤的食堂里,与陌生同学身体的偶然碰撞,带来的是迅速弹开的本能和一句含糊的“抱歉”。没有温度,没有那种肌肤相贴时心跳同步的悸动。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白天的我,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鳃,却只能呼吸到稀薄而干燥的空气。我变得有些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课间,赵磊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新出的手游攻略,邀我组队。我摇摇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铁丝网分割的天空,脑海里却是昨夜灯海里江梦仰头看我的、映着万千星辰的眼睛。
“李愿,你最近怎么老走神?魂儿被哪个妹子勾走了?”赵磊用胳膊肘撞我一下,挤眉弄眼。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魂儿确实被勾走了,在一个他们永远无法抵达的维度。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男生们都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呼喊、奔跑、碰撞,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我找了个树荫下的台阶坐下,看着他们。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梦里那条光影长廊,只是身边空无一人。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片,那温热的触感是唯一的慰藉,提醒着我另一个世界的真实。
放学后,我常常不急着回宿舍,而是绕到学校后门那处僻静的围墙边。这里成了我在现实的“充电站”。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闭上眼睛,握紧碎片,努力去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频率。大多数时候,只有现实的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噪音。但偶尔,在精神极度集中的某个瞬间,仿佛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幻听般的笑声,或者闻到一缕淡到几乎无法分辨的、混合着奶糖和阳光的甜香。
这短暂的、虚幻的连接,像一口微量的氧气,支撑着我度过现实这漫长而缺氧的一天。
回到宿舍,摊开作业本,公式和符号像一群陌生的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难以进入大脑。我经常会对着空白的纸页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划动,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写满了“梦”、“江”、“灯”、“甜”这些毫无逻辑关联的字眼。然后像做贼一样,迅速用笔涂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现实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按部就班的“扮演”。扮演一个按时上课、吃饭、睡觉的学生,扮演一个对同学话题兴趣缺缺的室友,扮演一个……没有江梦存在的李愿。
这种“扮演”感,在周五下午达到顶峰。班主任宣布周末没有额外补课,教室里一片欢腾,大家兴奋地讨论着周末计划——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去新开的商圈逛街,去网吧开黑,或者约着去哪个同学家打游戏。
“李愿,周末干嘛?一起去看《星际穿越》重置版不?据说特效绝了!”赵磊热情地邀请。
我愣了一下。《星际穿越》?那跨越维度的爱与寻找……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了,我……有点别的事。”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就……家里有点事。”我找了个万能的借口。
他们不再追问,转而讨论起其他安排。我看着他们充满活力的脸庞,心中一片平静的漠然。他们的快乐是具体的,触手可及的。而我的快乐,我的期待,全部被压缩在了夜晚入睡后的那几个小时里,被存放在一个只有我能进入的、光怪陆离的保险箱中。
周末两天,我真正过上了“咸鱼”般的生活。
睡到自然醒,其实也不是自然醒,是梦境结束后的生物钟惯性。醒来后,不急着起床,抱着被子,在残留的梦境余温里赖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去食堂吃那顿早已凉透的早餐。
剩下的时间,大多是窝在宿舍的床上或者图书馆的角落里,看一些从图书馆借来的、内容早已记不清的闲书。书页翻动,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但思绪早已飘远。有时是去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散步,一圈又一圈,看着天空从湛蓝变为橘红再沉入墨黑。耳机里放着音乐,但更像是隔绝现实噪音的背景板。
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抓紧周末去逛街、社交或者发展兴趣爱好。我的所有“兴趣”和“社交”,似乎都已在那个梦境世界里得到了超额的满足。现实里的这些活动,相比之下显得苍白而耗能。
我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梦境之海环绕,却与现实的陆地若即若离的孤岛。岛上的时间流逝得缓慢而黏稠,我则像一条真正的咸鱼,被动地躺在沙滩上,晒着现实的、缺乏温度的阳光,等待着夜晚的潮水再次将我淹没。
偶尔,我会拿出那张从梦里带回来的、印着鸳鸯戏水的硬卡纸,对着台灯仔细地看。粗糙的纸张,略显朴拙的印刷,却承载着那个回廊下所有的暧昧、心跳和未尽的遗憾。它是我对抗现实虚无的护身符。
也会翻看手机里(现实中)那些毫无意义的照片和信息,想象着如果有一天,能和江梦在现实里这样普通的交流,会是什么样子。会像梦里和陈浩林薇他们一样,被她调侃,被她依赖吗?
这种想象,带着一丝微甜的酸涩。
两天“咸鱼”生活结束,周日晚上,我早早躺上床。宿舍里,赵磊还在和女朋友煲电话粥,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激战正酣。这些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我握紧晶体碎片,闭上眼睛,感受着它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召唤般的搏动。
现实的咸鱼日子,固然平静,却也空洞。
而我知道,只要闭上眼,我就能再次跃入那片瑰丽、鲜活、拥有她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