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李佳君裸露的手背上。她坐在警车副驾,指尖反复摩挲着塑封照片里的婴儿——芽芽的左耳轮廓缺失大半,右脸颊有块淡红色的溃痕,像被命运啃咬过的印记。这张照片是六年前医院抱给她看的最后一眼,此后便是无休止的失踪人口登记、警局常客与深夜里抱着空摇篮的哽咽。
“还有半小时到陈家村。”驾驶座上的威哥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怔忪。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后视镜里的眼神却掠过一丝异样。李佳君捏紧了口袋里的匿名信,泛黄的信纸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芽芽在我处,陈家村祠堂见”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脏发紧。
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前方的山路渐渐被浓雾吞噬。突然,一道佝偻的身影猛地撞在车头,李佳君惊呼着闭上眼,只听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炸响,车身剧烈侧翻。安全气囊弹开的瞬间,她死死护住胸口的照片,额头重重磕在中控台上,意识在剧痛中模糊。
再次睁眼时,雨已经停了。破碎的车窗里钻进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李佳君挣扎着爬出来,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冰凉刺骨。警车侧躺在路边,车轮前卡着一尊褪色的土地公像,神像的脸被雨水泡得发胀,眼神空洞地望着村子的方向——那是土地公最后的警示,却没人能读懂 。威哥不见了,副驾的手机摔得粉碎,屏幕里映出的自己满脸血污,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
路边的铁皮板上用红漆写着“私人土地,请勿进入”,字迹斑驳脱落,像是在嘲讽来访者的不自量力。李佳君踉跄着穿过铁皮板的缝隙,脚下的泥路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脚踝。远处的陈家村静得可怕,只有雾霭在房屋间流动,像一群窥探的鬼魂。
村口的晒谷场散落着残破的竹筐,筐里塞满了黑发与牙齿,几只肥硕的蛆虫在其中蠕动。李佳君捂住嘴强忍作呕,目光被场边的神龛吸引——里面的泥塑童子背对着她,细小的胳膊摆出诡异的弯曲姿势,正是威哥提过的“佛母礼”。神龛下的石板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姑娘,要找水喝吗?”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李佳君猛地回头,见穿蓝布衫的老妇站在雾里,双手在胸前结成怪异的手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浑浊不堪,眼角爬满溃烂的红疹,“我在等阿杰,他说要带娘去城里享福。”老妇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异常,露出几颗发黑的牙。
李佳君想问起芽芽,老妇却突然转身走进雾中,只留下“往前找,祠堂里有答案”的低语。她顺着老妇指的方向走,路过一间挂着锁的民居,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墙上贴满黄纸符,上面用朱砂写着“火佛修一,心萨呒哞”,字迹扭曲得如同蜈蚣,在昏暗里仿佛要活过来般 。
推开门的瞬间,腐朽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哀鸣,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并卡死。堂屋正中摆着佛龛,里面没有佛像,只有个蒙着红布的物体,供桌上堆着腐烂的鱼头和苹果,汁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汇成细小的血红色溪流。角落里的佛堂更显诡异,泥塑童子整齐地排列着,全部背对着中央,仿佛在朝拜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李佳君抓起墙角的铁杆防身,踩着摇晃的木梯上去。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牙齿——洁白的、发黄的、带着血渍的,密密麻麻铺了半床,在烛光下泛着阴森的光。梳妆台上压着一封泛黄的信,是父亲写给儿子阿杰的:“速带你娘走,佛母要的是活祭,锁好你爷爷的门,钥匙在奖杯里。”
奖杯就放在楼下的旧电视上,金属表面布满划痕。李佳君撬开底座,里面的铜钥匙沾着黑色的油污。当她回到二楼打开那扇金色大门时,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床上躺着个浑身赤裸的老人,皮肤溃烂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胸口和四肢写满青黑色的经文,像无数条毒蛇缠绕在身上。
“佛母……要名字……”老人突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没有瞳孔,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李佳君惊恐地尖叫,指甲抠进老人溃烂的皮肤,腐肉顺着指缝往下掉。她拼命挣脱,抄起铁杆抵住门,转身钻进床底的暗门。暗门后的楼梯通向地下室,手电筒的光束里,无数只毛虫在墙壁上爬行,组成“献出名字”的字样。
地下室的供桌上摆着本残破的账簿,上面记录着历年“献祭”的名单,大多是十岁以下的孩童,最后一页写着“李佳君,替代品,二十年前弃村”。字迹戛然而止,旁边画着个缺了左耳的小人,与芽芽的照片惊人地相似。李佳君的心脏骤然缩紧,二十年前被弃村的替代品——难道自己本就是该被献祭的人?
循着哭声摸到仓库时,手电筒的光突然照到个蜷缩的小小身影。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断耳形状的玉佩。“芽芽?”李佳君声音颤抖,女孩缓缓回头,右脸颊的溃痕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得没有眼白。
“妈妈。”女孩笑着伸出手,李佳君扑过去抱住她,却发现孩子的身体冰凉得像块石头。就在这时,后颈突然传来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身边坐着个穿黑衣的老妇,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细小的木屑,像尊活了的木偶。“我是姑婆婆。”老妇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不该回来,这里的债轮不到你还。”李佳君挣扎着要找芽芽,姑婆婆却按住她的肩膀,指腹的老茧刮得她皮肤生疼:“那不是芽芽,她叫阿囡,六年前被捡来的祭品。”
窗外突然传来喧闹声,夹杂着威哥的怒吼。李佳君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威哥举着木棍殴打一个村民,男人的额头淌着血,却还不停地念着“佛母保佑”。姑婆婆叹了口气,说出的话让李佳君如坠冰窟:“威哥的女儿五年前献祭失败,他骗你回来,是想让你当新的祭品。”
深夜的祠堂响起铜锣声,三下,沉重而缓慢,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李佳君偷偷溜出去,阿囡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漆黑的眼睛望着祠堂的方向:“佛母要吃妈妈,吃了妈妈就不饿了。”她拉起李佳君的手,指尖冰凉,领着她穿过雾气弥漫的小巷。沿途的房屋里都亮着灯,村民们趴在窗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嘴角挂着相同的诡异笑容。
祠堂里灯火通明,中央的高台上摆着蒙红布的佛像,正是大黑佛母。威哥站在台下,手里抓着捆绳,看见李佳君便扑过来。她转身就跑,阿囡的笑声在身后追着她,与村民们的念咒声混在一起:“火佛修一,心萨呒哞……”慌乱中,李佳君撞翻了墙角的火桶,火焰瞬间蔓延到威哥的衣角,男人在火里惨叫,声音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阿囡突然倒在地上抽搐,皮肤下像是有东西在蠕动,很快隆起一道道青黑色的瘢痕。李佳君抱起她冲向姑婆婆家,老妇看着孩子身上的瘢痕,从箱底翻出个铜制法器,上面刻满经文:“这是镇压佛母的法器,或许能救她。”法器刚碰到阿囡的皮肤,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化作一滩铜水。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李佳君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场景:年轻的姑婆婆抱着襁褓中的自己,趁着夜色逃出陈家村,将她放在孤儿院门口,转身时眼里的泪水与不舍。原来自己才是当年该被献祭的孩子,姑婆婆的背叛救了她,却让整个村子陷入了佛母的暴怒,只能不断拐来孩子填补祭品的空缺。
再次睁眼时,祠堂的铜锣声又响了,这次是九下,意味着献祭仪式开始。阿囡躺在高台上,村民们围着高台跳舞,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李佳君冲过去抱住阿囡,却发现孩子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大黑佛母的红布突然滑落,露出底下的真面目——无数只手臂缠绕着身体,胸前抱着个无头婴儿,脸上的红布渗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李佳君的手背上。
“献出名字,可换她一命。”佛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蛊惑的甜腻。李佳君想起账簿上的记录,想起姑婆婆的牺牲,想起六年来对芽芽的思念,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叫李佳君,我愿意献祭自己。”她举起铜水凝结的碎片,划破手腕,鲜血滴在佛母的底座上。
阿囡突然笑了,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身体渐渐变得真实。李佳君感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皮肤开始溃烂,经文从伤口里浮现出来。她最后看了眼阿囡,孩子手里的断耳玉佩闪闪发光,那是她当年给芽芽准备的满月礼——原来阿囡真的不是芽芽,可在这一刻,她早已把这个渴望母爱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姑婆婆突然冲进来,挡在李佳君身前,身体瞬间被佛母的手臂刺穿。“走……带着阿囡走……”老妇咳出鲜血,手紧紧抓着李佳君的衣角,直到彻底失去气息。李佳君抱起阿囡往外跑,身后传来佛母的怒吼,祠堂在摇晃中坍塌,村民们的惨叫声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逃出陈家村时,天已经亮了。李佳君的身体越来越冷,她靠在路边的大树上,看着阿囡手里的玉佩,突然笑了。阿囡轻轻摸了摸她溃烂的脸颊:“妈妈,佛母说,只要有人愿意献祭,就会有新的妈妈。”李佳君的心猛地一沉,看向孩子漆黑的眼睛,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佛母的圈套——阿囡从一开始就在诱导她,诱导她献出名字,成为新的祭品。
意识模糊之际,李佳君仿佛看到芽芽站在雾里,缺了左耳的小脑袋歪着,朝她伸出手。她想抓住那只小小的手,身体却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清晨的雾气中。阿囡站在原地,捡起地上的玉佩,对着祠堂的方向深深鞠躬,摆出标准的佛母礼。远处的陈家村又升起了炊烟,新的等待开始了,总有母亲会为了孩子,心甘情愿地走进这场永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