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着方巾,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拱手道:“在下是计核房主事孙文,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孙主事,”顾衍开门见山,“本侯奉旨查案,需要调阅三年前到去年的所有漕运‘损耗’记录的原始卷宗,以及相关的经手人。”
孙文的脸色微微一变,勉强挤出笑容:“大人,那些卷宗都已经送到驿馆了呀。”
“本侯要的是原始记录,不是你们誊抄的账册。”顾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还有,那些记录上签字画押的经手人,叫他们都过来。”
孙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这……原始卷宗都锁在库房里,钥匙由刘通刘大人掌管,他今天没来……至于经手人,有些已经调离了,有些……”
“够了。”顾衍打断他,“看来,你是不想配合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护卫道:“把他带下去,按照规矩问话。”
“是!”两名护卫上前,架起孙文就要往外走。
孙文吓得魂飞魄散,大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顾衍示意护卫放开他:“说。”
孙文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颤声道:“那些‘损耗’记录……都是假的!是王总督让我们做的假账!”
此言一出,计核房内一片哗然,其他文书都惊恐地看着孙文。
顾衍心中并不意外,追问道:“那些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孙文哭丧着脸:“小人也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每次都是王总督让人来传话,说有一笔‘损耗’要记录,我们就按照他的意思做。那些经手人,也都是王总督的心腹,他们签了字就走,我们根本不敢多问。”
“刘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通是王总督最信任的人,每次做假账,都是他来传达王总督的命令,事后也是他来销毁原始凭证。”孙文道,“昨天送礼物去驿馆的就是他,他肯定是想贿赂大人,让您别再查下去。”
顾衍点了点头,看来孙文说的是实话。他对李大人道:“把孙文带回驿馆,仔细审问,看看还能问出什么。另外,派人去捉拿刘通,还有那些在假账上签字的经手人。”
“是!”李大人立刻吩咐下去。
计核房内的文书们吓得瑟瑟发抖,顾衍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若是知情不报,与他们同罪。若是能主动交代问题,本侯可以从轻发落。”
其中一个年轻的文书犹豫了一下,站出来道:“大人,小人知道一些事。去年有一笔二十万两的‘损耗’,说是被水匪劫了,但小人无意中听到刘通和一个手下说,那笔银子其实运到了城外的一座庄园里。”
“什么庄园?”顾衍追问。
“好像是……叫‘静心园’,具体在哪里,小人就不知道了。”
“好。”顾衍道,“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本侯记下了。”
他又询问了其他文书,却再没有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看来,王显对计核房的控制十分严格,除了少数心腹,其他人知道的并不多。
离开漕运衙门时,顾衍让人查封了计核房和库房,等候进一步调查。消息很快传遍了扬州城,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漕运总督王显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回到驿馆,李大人立刻对孙文进行了审问。孙文果然又交代了一些情况,说王显与扬州的几个盐商往来密切,经常在私下里进行交易,至于交易的内容,他就不清楚了。
“盐商?”顾衍沉吟道,“扬州的盐商大多富可敌国,与漕运总督勾结,这里面恐怕不只是亏空银子那么简单。”
刘主事道:“侯爷,属下这就去查扬州的盐商,看看哪些人与王显有往来。”
“嗯。”顾衍道,“另外,派人去查‘静心园’的下落,务必找到那里。”
“是。”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匆匆进来禀报:“侯爷,苏州那边传来消息,王显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总督府,说是要亲自来驿馆拜见您。”
顾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本侯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王显果然来到了驿馆。他身着绯色官袍,身材高大,面容威严,看起来不怒自威。与周启年的八面玲珑不同,王显身上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倨傲。
“镇北侯远道而来,王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王显对着顾衍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王总督客气了。”顾衍淡淡道,“本侯奉旨查案,多有叨扰,还望王总督海涵。”
“侯爷说笑了,”王显道,“查案是侯爷的职责,王某自然会全力配合。只是不知侯爷查得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王某帮忙的地方?”
“确实有几件事想请教王总督。”顾衍看着他,“本侯在账册上发现,三年来有多处大额‘损耗’,理由皆是遇风浪或被水匪劫持,但却没有任何详细记录,不知王总督能否解释一下?”
王显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竟有此事?可能是下面的人办事疏忽了。漕运途中,难免遇到意外,有时情况紧急,确实来不及做详细记录。”
“是吗?”顾衍挑眉,“可本侯审问计核房主事孙文,他却说那些‘损耗’都是假的,是你让他们做的假账。”
王显的脸色沉了下来:“孙文?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主事,竟敢污蔑本官!侯爷,这其中恐怕有误会。孙文近日因贪墨公款被本官发现,怀恨在心,才会编造谎言陷害本官。”
“贪墨公款?”顾衍冷笑,“王总督倒是消息灵通。只是,本侯也查到,去年有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被你们以‘水匪劫持’的名义记为‘损耗’,实则运到了城外的静心园。不知王总督对此作何解释?”
王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静心园?那是王某的一处私人庄园,偶尔去那里休息而已。何曾有银子运到那里?侯爷可不要听信谣言。”
“是不是谣言,一查便知。”顾衍道,“本侯已经派人去查静心园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王显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依旧强作镇定:“侯爷要查,尽管去查。王某身正不怕影子斜,倒是侯爷,刚到扬州就查封漕运衙门,捉拿属官,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草率?”顾衍猛地一拍桌子,“三百万两白银,是江南百姓的血汗钱,是边防将士的救命钱!如今不明不白地消失,本侯岂能坐视不理?王总督若是心中无愧,何惧本侯调查?”
两人目光对峙,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就在这时,去查静心园的护卫匆匆回来,脸色凝重地禀报道:“侯爷,静心园……空了。我们赶到那里时,里面的人都跑了,只找到几个被绑起来的下人。”
顾衍心中一沉,看向王显:“王总督动作倒是挺快。”
王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侯爷,这可不能怪王某。或许是园子里的人听到了什么风声,害怕惹祸上身,才跑了吧。”
顾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王显既然敢回来见他,就一定做好了准备,想要从他这里找到直接证据,恐怕没那么容易。
“王总督,”顾衍缓缓道,“本侯知道你在江南经营多年,势力庞大。但本侯奉陛下旨意,手持尚方宝剑,无论你背后有谁,本侯都一定会查清此案。你好自为之。”
王显拱了拱手:“多谢侯爷提醒。王某也劝侯爷一句,江南的水很深,有些事,还是不要查得太清楚为好。告辞。”
说完,王显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格外嚣张。
看着他的背影,李大人气愤地说:“这王显也太猖狂了!”
顾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阳光虽然明媚,但他知道,江南的雨,还远远没有下完。静心园的人跑了,但线索并没有断。孙文提到的盐商,或许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刘主事,”顾衍道,“盐商的调查怎么样了?”
刘主事道:“回侯爷,已经查到了。扬州最大的几个盐商,分别是张、李、王三家,其中张家的家主张万霖,与王显往来最为密切,两人经常在张府密谈。”
“张万霖……”顾衍默念着这个名字,“看来,我们该去会会这位张老板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是比王显更难对付的角色。盐商与官府勾结,背后牵扯的利益链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但他没有退路。为了那三百万两白银的去向,为了那些在落马坡牺牲的护卫,为了京城的女儿,更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他必须一步一步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但在这繁华之下,一场更激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顾衍知道,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才能在这场与江南势力的博弈中,占据上风。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