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天空是洗过般的苍青色,残留的雨水气息被干燥的冷风卷走,空气凛冽。南华中学门口,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汇成嘈杂的溪流,涌进教学楼。林柚推着那辆修补过的白色自行车,车座上那块略显突兀的白,在晨光下像个沉默的补丁。她锁好车,随着人流走进高二七班的教室。
刚一进门,她就察觉到一种异样的安静。不是往常早读前那种惺忪的困倦或零散的闲聊,而是一种紧绷的、充满窥探意味的寂静。几十道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又在她抬眼的瞬间,仓皇地闪避开。窃窃私语声在她踏入后陡然降低,变成压抑在喉咙底的气音和交换的眼色。
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走过去时,途经的同学们不自觉地往旁边缩了缩,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寒气。桌面上很干净,但椅子的位置似乎被轻微挪动过,与她周五离开时记忆中的角度有毫厘之差。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椅面冰凉,那被皮革油暂时掩盖的粗糙触感,隔着裤子隐约传来。
早读铃响,班主任李老师踩着铃声进来。那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教师,平时眼神锐利,今天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林柚身上似乎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随即又移开,开始例行公事般强调纪律和卫生。
但早读没进行几分钟,教室门被轻轻敲响。年级主任,一个秃顶微胖、总是笑眯眯但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朝李老师招了招手。李老师皱了皱眉,放下课本,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走廊上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听不真切,但“心理状况”、“影响”、“家长沟通”几个词,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寂静的教室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同学们低垂着头,假装看书,耳朵却都竖了起来。后排,周烬的位置空着——他还没来。
林柚翻开英语书,目光落在单词表上,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她能感觉到,那从门口缝隙渗进来的、被刻意压低的交谈,正化作无数道无形的手指,隔着空气,指向她。
几分钟后,李老师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沉。她没有立刻说话,站在讲台上,环视教室,目光复杂地再次掠过林柚,然后清了清嗓子:“林柚同学,”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就这么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教室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桌椅轻微的挪动声。所有假装看书的头都抬了起来,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少了些闪躲,多了些赤裸裸的审视和揣测。
林柚抬起眼,迎上李老师的目光,平静地点了下头:“好。”
早读剩下的时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下课铃一响,林柚合上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走向教室门口。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她的背上,灼热,又带着冰冷的刺。
班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林柚敲门进去时,李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点着。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柚坐下,背挺得笔直。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林柚,”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和缓,“最近……在学校感觉怎么样?和同学们相处,还适应吗?”
很标准的开场白,试图营造一种关心的氛围。
“还好。”林柚回答,语气和她的坐姿一样平稳。
“嗯……”李老师顿了顿,视线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不是学生档案,而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林柚的角度看不真切。“老师呢,也是关心你。最近……学校里有些关于你的传言,可能你也听到了。”
林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
李老师似乎有些不自在,挪动了一下身体。“比如说……关于你身体状况的一些说法。还有……你转学之前的一些情况。”她观察着林柚的表情,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痕,但失败了。“当然,老师不是要干涉你的隐私。只是,作为班主任,我需要了解学生的情况,尤其是……如果这些情况可能影响到其他同学,或者班集体的氛围。”
她停了下来,给林柚留出回应的空间。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纸张。窗外是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隐约传来哨声和奔跑的喧闹。
“李老师,”林柚终于开口,声音清晰,“您具体指的是什么传言?”
李老师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愣了一下。“这个……比如,有同学反映,说你可能……情绪不太稳定?或者在以前的学校,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她说得含糊,目光却紧紧盯着林柚,“还有,你每天吃的药……如果有需要,学校这边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联系心理辅导老师……”
“我吃的药是处方药,治疗需要。”林柚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以前的学校,因为一些个人原因转学,档案齐全。至于情绪,”她顿了顿,直视着李老师的眼睛,“我认为目前为止,没有影响课堂纪律或他人。”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漠,反而让李老师一时语塞。那种准备好的、充满关怀的开导和询问,像撞在了一堵光滑冰冷的墙上。
“林柚,”李老师的语气加重了一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老师是关心你!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人欺负你,你要说出来!学校和老师会帮你!”
“没有人欺负我。”林柚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明确,“谢谢老师关心。”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操场喧哗。
李老师脸上的和缓几乎挂不住了,她拿起桌上那几张打印纸,又放下。“老师今天找你,也是希望你能主动和同学们沟通一下,澄清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毕竟,一个和谐的环境,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尤其是周烬同学那边……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最近……变化挺大的。”她意有所指。
听到周烬的名字,林柚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和周烬同学接触不多,谈不上误会。”她回答,“他的变化,我不清楚。”
油盐不进。李老师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平静的转学生,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甚至隐隐有些发毛。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上了疲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行了,你先回去吧。记住老师的话,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好的,老师再见。”林柚起身,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李老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她瞥了一眼桌上那几张纸——那是周烬的母亲,一位打扮精致、语气强势的女士,今天一早送到学校的。上面打印着一些网络论坛的截图、模糊的聊天记录片段,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是林柚在不同场合独处的侧影或背影,配着一些暗示性极强的文字,指向她“性格孤僻怪异”、“有暴力倾向史”、“可能对他人构成潜在威胁”。
周烬的母亲言辞恳切又隐含压力,表示非常担心自己儿子最近“情绪低落”、“行为反常”与这位转学生有关,希望学校“重视学生心理健康”,“排查隐患”。年级主任刚才叫她出去,也是商量这件事,压力明显传递了下来。
李老师心烦意乱。她当了十几年班主任,见过各种问题学生,但林柚这样的,让她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棘手。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投石下去,连回响都听不见。而周烬那边,背景复杂,他母亲更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最终只写下几个字:“持续观察。与家长保持沟通。”
林柚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开始。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敲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她从后门进去,尽可能轻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但几乎在她坐下的瞬间,她能感觉到整个教室的注意力,有那么几秒钟,微妙地从黑板转移到了她身上。
周烬已经来了,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今天格外安静,没有睡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或玩手机。他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在摊开的课本上无意识地戳点着,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墨点。林柚进来时,他转笔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指尖用力,笔杆发出轻微的“咔”一声。但他没有抬头。
整个上午,一种无形的张力在教室里弥漫。课间时,陈茜和那几个女生没有再凑过来,但林柚能感觉到她们频繁交换的眼神和压低的笑声。其他同学也大多避开她,连平时收发作业经过她身边的生活委员,都加快了脚步。她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隔离开了,罩子外面是嗡嗡作响的窥探和议论,里面是她一个人绝对的安静。
午餐时间,林柚没有去食堂。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饭盒,里面是早上准备好的三明治和水。教室里人很快走空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小口吃着三明治,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奔跑呼喊的声音隐约传来,充满活力,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饭吃到一半,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周烬走了进来。他没有去食堂,此刻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林柚的课桌旁。脚步不重,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他在林柚桌前停下,影子落在她的饭盒上。
林柚没有抬头,继续咀嚼着最后一口三明治,然后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班主任找你?”周烬的声音响起,干涩,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柚盖上饭盒盖子,将水瓶拧好,这才抬起眼看他。“嗯。”她应了一声。
“说什么了?”周烬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逼问的锐利。
“没什么。”林柚回答,开始收拾桌面,“关心一下转学生的适应情况。”
“只是关心?”周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没问问你以前的事?没问问你吃的药?”
林柚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周烬的眼神里有种压抑的烦躁,还有一种急于求证什么的急切,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期待——期待看到她慌乱,看到她失措,看到这面平静的墙壁终于出现裂痕。
“问了。”林柚平静地说,“我回答了。”
“你怎么回答的?”周烬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种压迫感。
“如实回答。”林柚说,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药是处方药。以前转学是个人原因。”
“然后呢?”
“然后老师让我回来了。”
周烬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但林柚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这种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恐惧,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挫败和……失控。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在空荡的教室里激起回音,“关于那些传言?关于你车座上那些字?关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关于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林柚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的瞳孔很黑,很深,清晰地映出周烬此刻有些扭曲的、混杂着怒意和困惑的脸。
“说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疑惑的语调,“说那些字是谁写的?说传言从哪里开始的?还是说……”她顿了顿,目光在周烬脸上缓缓扫过,“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些?”
周烬像是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热。关心?他怎么会关心这个怪胎!他只是……只是需要弄清楚,需要控制住局面,需要让一切回到他能理解、能掌控的轨道上来!
“林柚,”他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撑在她的桌沿,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汗味和某种运动香水的气息,混合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别跟我装傻。”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知道你不简单。你也别以为,你那套就能唬住我。”
林柚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因为他的逼近而产生任何瑟缩。她依旧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距离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喷出的热气。她的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像在观察一个突然发作的、不可理喻的样本。
“我哪套?”她轻声问,像真的在请教。
周烬撑在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死死瞪着她,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气而起伏。他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愤怒、威胁、质问,撞上这双眼睛,都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他自己像个可笑的、对着空气挥拳的小丑。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狂躁。
“你等着。”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未竟的威胁。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近距离的对视,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拉开椅子坐下,把头扭向窗外,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僵硬的背影。
林柚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饭盒和水瓶,放进书包。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周烬粗重而未加掩饰的呼吸声,从后排传来,一声声,敲打着凝固的空气。
下午的课,周烬几乎没抬过头。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黑色的短发和一只紧握成拳、骨节分明的手。偶尔,他会抬起头,眼神阴沉地扫过林柚的方向,但很快又伏下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连平时跟他最紧的猴子,课间都只敢远远看着,没敢凑过去。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林柚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经过周烬座位时,他依旧趴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充满戾气的石像。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更冷了。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预示着一场夜雨。林柚走向自行车棚。她的车还停在老位置,那块修补过的车座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个沉默的伤疤。
她推车走出校门,汇入放学的人流。没走多远,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后方不远处,周烬和猴子几个人,也推着车,站在那里。周烬没有看她,侧着脸和猴子说着什么,表情阴沉。但林柚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冰冷的蛛丝,粘在她的背上。
绿灯亮起,她蹬上车,拐向回家的那条僻静小路。骑出一段,身后传来自行车加速的声音。她没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车速。
几辆车从她身边超了过去,带起一阵风。是周烬他们。他们没有停下,也没有看她,径直冲到了前面,很快消失在路口拐弯处。
林柚继续不紧不慢地骑着。天色迅速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她拐进通往小区的那条巷子。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堆放的杂物投下怪异的影子。
骑到巷子中段,前方不远,靠近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拐角处,停着几辆自行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大半个去路。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影。
正是周烬、猴子,还有另外两个常跟他在一起的男生。
他们似乎在那里“休息”,靠在墙上或自行车上,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林柚骑车过来,声音停了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巷子很窄,被这几辆车和人一挡,几乎无法通过。
林柚捏了下车闸,自行车缓缓停下,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她没有下车,单脚支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周烬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翻滚着一种复杂的、晦暗不明的情绪。猴子站在他侧后方,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另外两个男生则抱着胳膊,脸上带着看戏般的不怀好意。
空气凝固了几秒。只有风吹过巷子,卷动废纸的窸窣声。
“路堵了。”林柚先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清晰可闻,“能让一下吗?”
周烬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像黏稠的沥青,缓慢地在她脸上、身上爬过。
猴子忍不住了,往前蹭了半步,咳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干:“那个……林柚,烬哥……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他看了一眼周烬阴沉的脸,又补充道,“就……聊聊。”
“聊什么?”林柚问,目光掠过猴子,落在周烬脸上。
周烬终于动了动。他从裤兜里抽出手,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林柚更近了些。傍晚最后的天光从他身后映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脸陷入更深的阴影里。
“聊聊,”他开口,声音比下午在教室时更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腔调,“你以前的事。”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你到底,是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