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永安里飘着细雪,林野踩着薄冰走进院子时,最先看见的是槐树下那抹熟悉的蓝布身影——阿槐正蹲在树根旁,手里捧着一个旧布包,雪花落在她花白的发间,竟让那布包上的“满”字显得格外鲜亮。
“林丫头回来啦?”阿槐听见脚步声,抬头时眼里带着笑意,“今天整理老物件,翻出了满春当年留下的针线笸箩,你看这布包,跟她男人带来的那个竟有几分像。”
林野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布包边缘。那是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边角用同色线细细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倒和李满春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签售会那天,老人颤抖着抚摸槐树叶的模样,心口竟泛起一阵温软的暖意。
“阿槐奶奶,这布包……”话没说完,林野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震动,低头一看,槐树根处的积雪下,竟隐隐透出淡淡的金光——是镇怨石化作的那部分,此刻正随着布包的靠近,轻轻闪烁着。
阿槐像是没看见那微光,只顾着翻找笸箩里的东西:“满春当年手笨,学做布包总缝错线,还是我教她用米汤浆布,说这样缝出来的包结实。你看这里面,她还藏了片干槐花呢。”说着便从布包里掏出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叶片边缘虽已卷翘,却仍能看出当年被仔细压平的痕迹。
就在树叶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槐树上的积雪突然簌簌落下,一阵带着槐花香的暖风莫名吹过,竟将林野鬓边的雪花都吹化了。她下意识抬头,只见光秃秃的槐树枝桠间,仿佛有只白猫一闪而过,耳朵尖的浅褐色绒毛在雪光里格外清晰,尾巴扫过枝头时,竟落下几片带着暖意的槐花瓣——明明是寒冬,那花瓣却新鲜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
“哎呀,这雪天怎么会有槐花?”阿槐惊讶地抬手去接,花瓣落在她掌心,却瞬间化作了细碎的光点,轻轻落在旧布包上。布包上的“满”字突然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小灯,将周围的雪都融出一圈浅浅的暖意。
林野忽然想起签售会那天,镇怨石化作的光点落在老人布包上的模样。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旧布包,忽然明白过来——李满春从未真正离开,她把对这片土地的牵挂,都缝进了布包里,藏在了槐树叶里,等着每一个记得她的人来发现。
“林丫头,你看这布包内侧,”阿槐忽然指着布包里面,“满春当年还绣了个小图案,我以前竟没发现。”林野凑过去一看,布包内侧的角落里,用淡蓝色线绣着一只小小的猫,猫爪旁绣着半朵槐花,针脚虽不工整,却透着一股认真的温柔。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李满春的男人提着菜篮子走进来。老人看见槐树下的布包,脚步突然顿住,眼里慢慢泛起泪光:“这布包……我记得满春当年说要给我做一个,说等我从外地回来,就用它装我爱吃的槐花糕。”
阿槐把布包递过去,老人双手接过时,布包上的“满”字与他腰间挂着的旧布包同时亮起,两道微光缠绕着升起来,落在槐树枝上。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冬阳透过枝桠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竟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林野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看着老人和阿槐捧着布包絮絮叨叨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风轻轻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里,像是掺着女人温柔的笑声,又像是白猫轻轻的叫声。她知道,这是李满春在回应——回应老人多年的等待,回应阿槐的牵挂,也回应每一个记得这个故事的人。
后来雪化了,林野把那片从布包里翻出的干槐树叶,夹进了当年那本样书里。书页里的两片槐树叶,一片带着秋阳的暖意,一片藏着冬雪的温柔,风一吹就轻轻碰在一起,像是在诉说着永安里的故事。
再后来,有人看见李满春的男人时常坐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两个旧布包,阳光落在他身上时,总能看见槐树枝桠间有白猫的影子,陪着他一起晒冬阳。阿槐说,那是满春在陪着她男人,就像当年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林野每次来永安里,都会给槐树下的石墩铺上软垫。冬阳暖的时候,她会坐在那里翻看样书,书页里的槐树叶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知道,那些温暖的灵魂从未离开,它们藏在冬阳里,藏在旧布包里,藏在每一个关于槐花的回忆里,陪着永安里的人,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因为她始终相信,那些真挚的情感从来不会被时光冲淡。它们会化作寒冬里的暖光,化作旧物里的温度,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悄悄温暖着每一个心怀牵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