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醒来

王橹杰在学校天台的冷风中醒来，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失去意识。穆祉丞在他眼前消散的最后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他的视网膜和灵魂深处。天台的粗糙水泥地硌着他的膝盖，真实的带着城市烟火气的风吹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回来了。从那个充满尖叫与绝望的猩红色“心渊”游乐园，回到了熟悉的世界。但只有他一个人。

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旧怀表，冰冷的金属外壳下，秒针静止不动，永远定格在穆祉丞跃向裂隙的那一刻。表壳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最后用力一推时传递过来的体温，那微弱的、正在飞速消散的暖意，比凛冽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哥……”

他试图呼唤那个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巨大的悲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无法呼吸。他弓起身子，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蒸发。

他回来了，可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那个总是充满活力，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像小太阳一样照亮他灰白世界的穆祉丞，为了把他推回人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死寂。是他的手机，电量即将耗尽，屏幕上闪烁着数十个未接来电和堆积如山的消息，来自导师、同学、医院实习科室……还有穆祉丞的。

最后一条来自穆祉丞的消息，时间戳是他们“昏迷”前几分钟：

“王橹杰！解剖笔记我帮你拿啦！晚上老地方请奶茶！不许放鸽子！(◍•ᴗ•◍)✧”

王橹杰看着那个活泼的颜文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他们常去的奶茶店。穆祉丞总嫌他点的无糖奶茶苦，每次都偷偷往里面加双份珍珠，然后得意地笑。

这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着走下天台。校园里一切如常，学生们嬉笑着擦肩而过，讨论着课堂，社团和周末计划。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世界运转得如此正常，正常得……令人窒息。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头晕目眩，仿佛他只是误入了一个过于真实的平行世界。

他去了医院实习的科室。带教老师看到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王橹杰？你这几天去哪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知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少重要的病例讨论和实操？你这样的态度……”

王橹杰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和穆祉丞被拖进了一个恐怖的异维度游乐园？说穆祉丞为了救他，化作了维持空间裂隙的锚点？谁会信？连他自己都希望这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噩梦。

他只能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老师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看你状态很差，先去休息吧。但下不为例。”

王橹杰逃也似的离开医院。他无法面对那些关切或责备的目光，无法融入这看似正常的世界。他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身上还带着“心渊”的腐朽气息和穆祉丞鲜血的温度。

他回到寂静的出租屋。穆祉丞的运动鞋还歪歪扭扭地摆在门口，沙发上扔着他没看完的漫画书，冰箱里还有他买的，没喝完的可乐。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那个少年的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缺席。

王橹杰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漫画书。书页停留在穆祉丞折角的那一页，旁边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小箭头，指着主角的台词：“伙伴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一起活下去的人！”

“一起……活下去……”王橹杰喃喃重复着，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用力闭上眼，穆祉丞最后那个灿烂又悲伤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出来——“要连着我的份，去看真正的太阳啊！”

强烈的负罪感和无法承受的悲伤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活着，呼吸着，却感觉比死在那个摩天轮上更加痛苦。

深夜，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旋转的木马、坠落的轿厢、猩红的月亮，以及穆祉丞消散时化作的点点光芒。他拿出那块怀表，死死地盯着静止的指针。

突然，他发现了一丝异样。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静止的秒针尖端，似乎凝结着一粒比针尖还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结晶。像是干涸的血珠，又像是某种能量的凝结物。

与此同时，他感到怀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浑身一震。

一个荒谬而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穆祉丞的牺牲，或许……并非彻底的终结？这块怀表，这个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是否还隐藏着某种……可能性？

这个微弱的、几乎不可能的“希望”，像一根毒刺，更深的扎进了他的心脏。它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带来了更残酷的折磨：如果有一丝希望，他该如何去追寻？他又该如何背负着这沉重的生命，在这看似正常的世界里，去寻找解救那个为他永眠的少年的方法？

王橹杰握紧怀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他的内心，已是一片被悲伤和渺茫希望共同灼烧的无边无际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