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漏雨的屋檐

十七岁的夏天，林默拖着装着两件旧T恤的行李箱，站在城中村斑驳的巷口，回头望了眼那栋爬满青苔的老楼。三楼窗户里，父亲摔碎酒瓶的脆响和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耳膜发疼。

“滚了就别回来！”父亲的怒吼从楼道里冲出来，混着浓重的酒气。林默咬着牙转身，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磕出“哐当”声，像他支离破碎的生活。

半年前，父亲赌输了六十万，家里的电视机、母亲的金镯子，甚至阳台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都被债主搬空。林默放学回家，总能看见母亲手臂上新鲜的淤青，和她强装镇定的笑容：“阿默，妈没事，你好好读书就行。”

可他再也读不下去了。那天深夜，他听见父亲又在打母亲，抄起门口的拖把冲进去，却被父亲一拳砸在眼角。“小兔崽子敢管老子？”父亲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戾，“这六十万是为了这个家！你妈就是个废物，连钱都帮不上忙！”

林默捂着流血的眼角，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母亲，突然觉得这栋房子比外面的暴雨还冷。第二天清晨，他留了张“我会挣钱回来”的纸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在电子厂找了份流水线的工作，住在每月三百块的阁楼里。阁楼漏雨，雨天睡觉时要在枕头上摆个塑料盆，“滴答”声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发了第一笔工资，他攥着皱巴巴的钞票想去医院看母亲，却在工厂门口被三个纹着花臂的男人拦住。

“林强的儿子？”领头的刀疤脸晃了晃手里的欠条，“你爸欠了六十万，现在人找不着，这债就得你还。”

林默的心猛地沉下去：“我没见过我爸，也没钱。”

“没钱？”刀疤脸一脚踹在他的行李箱上，衣物散落一地，“那就别想好好上班。”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噩梦。债主每天堵在工厂门口，老板怕惹麻烦，把他辞退了。他换了三份工作，都被债主搅黄。有天深夜，他被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刀疤脸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他家那栋老楼的照片——警戒线围着门口，警察在楼道里进进出出。

“你爸把你妈打死了，自己也喝农药了。”刀疤脸的声音像冰，“现在就剩你了，这六十万，你跑不掉。”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机“啪”地摔在地上。他疯了似的冲回老楼，警戒线已经撤了，门口还留着暗红的印记。邻居说，母亲是被父亲用板凳砸中后脑，当场没了气，父亲看着尸体，灌了半瓶农药，倒在母亲身边。

那天晚上，林默坐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从天黑到天亮。蚊子咬得他满腿是包，他却感觉不到疼。原来他逃出来的这些日子，母亲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原来他以为的“挣钱回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