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阳光灿烂得仿佛周末那场暴雨从未发生过。教室里弥漫着早读课的喧嚣和豆浆油条混杂的早餐味道。
张桂源到教室时,王橹杰已经在了。他正低头看着英语单词本,侧脸平静,晨光给他高挺的鼻梁和睫毛镀上一层浅金,下颌线利落清晰。
张桂源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打招呼:“早,伞我放你桌肚了。”
王橹杰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单词本上移开,只是耳廓边缘微微泛红。
张桂源笑了笑,也不在意,拿出自己的英语书开始早读。
早自习在嗡嗡声中过去。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一篇晦涩的文言文。张桂源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王橹杰则坐得笔直,目光跟随老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点,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两人的状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周末雨中共伞的那点微妙,已经被阳光蒸发殆尽。
但前排的毒舌同桌陈默,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语文课进行到一半,老师转身板书。陈默趁着这个空隙,迅速将一张小纸条从桌子下面递给了旁边的林晓薇。
林晓薇展开纸条,上面是陈默龙飞凤舞的字迹:【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林晓薇推了推眼镜,侧目瞥了一眼后座,快速在纸条背面写:【?】
陈默接过,又写:【气氛不对。老王今天早上进来,放伞的时候,盯着伞看了至少三秒。源哥打招呼,老王耳朵红了0.5秒。现在,源哥看黑板第三十七次,眼角余光瞟老王方向二十一次。】
林晓薇看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写回:【你是显微镜成精?】
陈默:【这叫观察入微。赌不赌?他俩周末绝对有事。】
林晓薇:【无聊。】
话虽如此,林晓薇还是不着痕迹地又往后看了一眼。张桂源正低头记笔记,侧脸线条温和专注。王橹杰则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唇色很淡,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确实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林晓薇的目光落在王橹杰放在桌角的右手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一支黑色水笔的笔身,那是他紧张或走神时的小动作。
林晓薇收回目光,在纸条上写:【老王在走神。笔快被盘包浆了。】
陈默看到,得意地挑了挑眉,又写:【我就说。等下课。】
下课铃终于响起。语文老师刚宣布下课,陈默就立刻转过身,手肘撑在张桂源的桌面上,脸上堆起一个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的笑容。
“两位,”他开口,声音不大,确保只有他们四人能听清,“周末过得怎么样啊?”
张桂源抬头看他,脸上是惯常的阳光笑容:“挺好。怎么了?”
王橹杰则低头整理笔记,没搭话。
“挺好?”陈默重复,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射,“怎么个好法?分享一下呗?尤其是……周六下午那场暴雨,没把谁困在外面吧?”
他故意把“暴雨”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张桂源面不改色,笑容不变:“我在图书馆,下雨前就回了。是吧,王橹杰?”他自然而然地转向王橹杰。
王橹杰整理笔记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
“哦——图书馆啊。”陈默拉长语调,眼神更加意味深长,“那巧了。我周六下午也去图书馆借书,怎么没看见你们?”
林晓薇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小声拆台:“你周六下午不是在网吧开黑?”
陈默:“……咳,细节不重要。重点是,”他重新看向张桂源和王橹杰,脸上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越发明显,“我听说,有人看到图书馆门口,两个人,一把伞,靠得那——么近,在暴雨里慢慢走。背影还挺眼熟。”
空气安静了一瞬。
王橹杰捏着笔记边缘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泛白。耳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粉色。
张桂源则笑了起来,那笑容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是吗?那可能是看错了吧。雨那么大,看不清楚很正常。”
“看错了?”陈默挑眉,“可我听说,那把伞还挺特别,深灰色的长柄伞,在一堆小花伞里格外显眼。哦对了,撑伞的人,个子特别高,肩膀很宽,旁边那个嘛……清瘦,白,侧脸好看得像雕塑。”
他每说一句,王橹杰的脸色就绷紧一分,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脸颊。
张桂源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他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陈默:“陈默同学,你观察得这么仔细,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过奖过奖,”陈默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王橹杰,“老王,你说呢?周六下午,你在哪儿?淋雨了没?”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陈默,眼神冷淡,但微红的脸颊削弱了那股冷感:“我在家。”
声音平稳,却没什么说服力。
“在家啊……”陈默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家那把深灰色的长柄伞,怎么会出现在……”他指了指张桂源,“张桂源同学的桌肚里?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哦。”
王橹杰:“……”
张桂源:“……”
林晓薇忍不住扶额,低声道:“陈默,你够了。”
“够什么够,”陈默理直气壮,“我这叫关心同学身心健康,防止早恋苗头……哦不是,防止不良风气蔓延!”
他说着,目光再次在张桂源和王橹杰之间来回扫射,最后定格在张桂源脸上,语速飞快,声音压低,像连珠炮一样:
“源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从转学过来就盯着老王,英语纠错是假,借机搭讪是真;图书馆偶遇是假,制造机会是真;雨天共伞是假,肢体接触升温是真。老王那冷脸都快被你捂化了,耳朵红的频率呈指数级增长。还有你,”
他又转向王橹杰,痛心疾首,“老王,你平时多高冷一人啊,怎么就被这阳光大狗狗拿捏得死死的?他叫你‘姐姐’你耳朵红,他靠近你你耳朵红,他碰你一下你耳朵红……你这耳朵是专门为张桂源长的温度计吗?”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毒,信息量巨大。
王橹杰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他瞪着陈默,嘴唇紧抿,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羞愤交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桂源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有点挂不住,他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一丝被戳破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甚至反将一军:“陈默,你语文阅读理解一定满分吧?这么会分析。”
“那是,”陈默得意地推了推眼镜,“不仅会分析,还会总结。你俩这状态,我再不采取行动,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申请换座位然后去民政局领证了?哦不对,年龄不够。那至少得在教室后面贴个‘闲人免进,内部消化’的牌子吧?”
林晓薇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拧了陈默胳膊一下:“闭嘴吧你,越说越离谱。”
陈默“哎哟”一声,揉着胳膊,还不忘最后补刀:“总之,我警告你们啊,注意影响。要腻歪,等毕业。现在,给我收敛点!尤其是你,张桂源,别一天到晚姐姐姐姐地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说完,终于心满意足地转回身,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张桂源和王橹杰都没说话。
王橹杰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陈默刚才那些话——什么“拿捏得死死的”,什么“耳朵是温度计”,什么“内部消化”……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敲得他方寸大乱。
张桂源侧头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眼底笑意翻涌。他想了想,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了两行字,轻轻推到王橹杰手边。
王橹杰僵了一下,目光落在纸条上。
上面是张桂源飘逸的字迹:【别理他。他嫉妒。】
王橹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的羞愤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点。他抿了抿唇,没回应,但也没把纸条扔了,只是把它悄悄夹进了书里。
张桂源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嘴角又翘了起来。
前排,陈默压低声音对林晓薇说:“看见没?纸条传情。啧。”
林晓薇无奈:“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陈默理直气壮,“作为同桌,我有义务维护教室环境的纯洁性。再说了,看他们俩这样,多有意思啊。”
他说着,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张桂源侧头看着王橹杰,眼神温柔带笑,而王橹杰虽然还红着脸,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下来。
陈默转回头,对林晓薇小声总结:
“完了。这俩没救了。锁死吧。”
语气嫌弃,眼里却闪着八卦的、兴奋的光。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两个少年身上,一个笑容明亮,一个耳尖微红。
毒舌同桌的犀利点评,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撕开了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
有些东西,似乎再也藏不住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