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盛夏的暑气初显端倪，高三的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油墨、风油精和汗水的气味，压抑而焦灼。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已经公布，墙上的倒计时牌只剩下个位数，高考，这场准备了十二年的战役，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头顶风扇不知疲倦的嗡鸣。王橹杰做完最后一道政治大题，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张桂源。
张桂源早已做完了所有题目，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利落。他似乎永远是这样，无论面对多么重要的考试，都能保持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和从容。
王橹杰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奇异地松弛了几分。有这个人在身边，好像再大的风浪，也变得不再可怕。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对答案的、讨论难题的、互相打气的嘈杂声充斥耳膜。王橹杰没有参与，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保存已久的文档——张桂源之前为他整理的大学对比分析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目光在B大、Q大、F大、Z大这几个名字间徘徊。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了Q大和F大上。根据他几次模拟考稳定在年级前五的成绩，以及张桂源客观的分析，这两所学校是他最有把握，且专业选择余地较大的目标。B大固然是梦想，但风险偏高，他不想在最后关头冒险。
而这两所学校，恰好都位于同一个超一线城市——A市。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微微一动。他抬起头，恰好对上张桂源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一片清明，显然刚才只是在闭目养神，并未真的睡着。
“想好了？”张桂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
王橹杰点了点头，把手机往他那边挪了挪，指着Q大和F大：“大概率，会在这两所里面选。具体看最后的分数和排名。”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它们都在A市。”
张桂源的目光在那两个校名上停留片刻，又抬眸看向王橹杰，眼神平静无波：“嗯，A市不错，机会多，发展空间大。”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让王橹杰心里有些没底。他忍不住追问：“那你呢？你肯定是要去B大了吧？”B大也位于A市，但与Q大、F大分别位于城市的不同区域，距离不算近。
张桂源没有立刻回答，他坐直身体，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出来的、类似志愿草表的纸张，递到王橹杰面前。
王橹杰疑惑地接过，低头看去。
表格的第一志愿栏，清晰地打印着“B大”，后面跟着他毫无悬念会选择的理论数学或物理相关专业。
然而，他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上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第二志愿：Q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第三志愿：F大，金融学。
这两个志愿，完全不符合张桂源一贯的学术倾向和顶尖实力！以他的分数和能力，根本不需要设置这样的保底志愿，这更像是……更像是为了确保能留在A市，甚至是为了靠近某两所学校而做的选择。
王橹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桂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为什么要填这两个？”
张桂源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表情依旧淡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专业也很有前景，多几个选择。”
“你骗人！”王橹杰脱口而出，眼圈瞬间就红了。他怎么会不懂？B大是张桂源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平台，以他的骄傲，如果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根本不会考虑将Q大和F大作为备选。这分明是为了……为了能和他留在同一个城市，甚至不惜降低标准！
“张桂源！”他抓住张桂源的手，力道很大，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不可以这样！你应该去最好的地方！B大才是你该去的！你不能因为我……”
“王橹杰。”张桂源打断了他，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力道沉稳，目光深邃而坚定地锁住他的眼睛，“对我来说，最好的地方，从来不是某一所特定的大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清晰地传入王橹杰的耳中，也敲在他的心上。
“我的未来规划里，有你。”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留在同一个城市，是最基本的保障。我不认为这是牺牲，这是我对我们未来的投资。”
他看着王橹杰泛红的眼眶，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相信我，无论在哪个平台，我都能达到我想要的高度。但如果你不在身边，那个高度毫无意义。”
王橹杰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何德何能，能让这个人如此为他考量，甚至不惜修改自己原本清晰无比的航向。
“笨蛋……”他哽咽着骂了一句，把脸埋进张桂源的肩窝，泪水浸湿了他薄薄的校服衬衫，“你就是个大笨蛋……”
张桂源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发泄情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橹杰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张桂源，你听着，我会考上Q大或F大！我一定会去A市！所以，你的第二第三志愿，永远都不需要动用！你必须去B大！听到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强势的语气对张桂源说话。
张桂源看着他哭得鼻子通红、却眼神倔强发亮的样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唇角扬起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好。”他低声应允，“我听你的。”
志愿表上的同一个城市，不是谁为谁的迁就。
而是两颗年轻的心，为了共同的未来，做出的最坚定、最浪漫的双向奔赴。
（第三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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