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像是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别墅里的空气依旧稀薄,但那种尖锐的对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磨人的、悬而未决的滞重。姜瑜没有再提起李导的合同,顾淮也没有再追问。两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仿佛都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闸刀。
直到节目组再次“作妖”,发布了一个堪称“回忆杀”的任务。
“请两位共同观看节目组精心准备的‘时光影像’,并分享观影感受。影像内容:星曜时期未公开幕后花絮合集。”
当工作人员将那个贴着“绝密档案”标签的U盘递过来时,姜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星曜时期。
未公开花絮。
那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是裹着糖衣的炮弹,是蒙着滤镜的旧梦,是她刻意尘封、不愿也不敢再去触碰的禁区。
顾淮接过U盘,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极紧。
【节目组杀人诛心!这是要扒开伤口撒盐啊!】
【星曜!我的初心!居然还有未公开花絮!】
【完了,我感觉这不是糖是刀……】
没有退路。
客厅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灯光暗了下来。只有投影仪发出的光束,在空气中投下尘埃飞舞的轨迹。
姜瑜坐在沙发的最左侧,蜷缩着,抱着一个抱枕,像是要借此汲取一点安全感。顾淮坐在最右侧,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下两个人的距离。
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只有略显粗糙的画质,带着年代感的滤镜。画面里,是打歌节目的后台,穿着打歌服的他们,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
镜头一晃,捕捉到角落里,姜瑜正踮着脚,试图够到架子顶层的矿泉水,顾淮从她身后走过,看似随意地抬手,轻松地将水拿下来,递给她,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开。姜瑜接过水,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离开的背影,嘴角悄悄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下一个画面,是签售会间隙,姜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顾淮坐在她旁边,一边听着粉丝说话签名,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还有练习室里,两人因为一个舞蹈动作反复练习到深夜,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头靠着头,望着天花板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脸上却带着纯粹的笑容……
一帧帧,一幕幕。
全是琐碎的、不经意的瞬间。是镜头捕捉到的,他们自己或许都已遗忘的,存在于“顾淮”和“姜瑜”这个名字捆绑之初的,最原始的靠近与温暖。
姜瑜抱着抱枕的手臂越收越紧,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曾经也会因为他的一个举手之劳而心跳加速,忘了曾经也会在疲惫时感受到来自他无声的关怀,忘了曾经他们也拥有过那样目标一致、并肩奋斗的纯粹时光。
原来,都没忘。
它们只是被埋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向另一端的顾淮。
他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像一尊冷硬的雕塑。但她能看到他喉结在不易察觉地滚动,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也在看。他也没忘。
视频不长,只有十几分钟。当最后一片雪花点闪过,屏幕暗下去,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灯光没有立刻亮起。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清晰。
姜瑜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眼眶又热又胀,她拼命仰起头,不让那丢人的液体滑落。
“那时候……”黑暗中,顾淮的声音忽然响起,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真好。”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姜瑜心上那把生锈的锁。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无声地疯狂滚落,砸在怀里的抱枕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眼泪,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对不起。”
又一声低语,从黑暗的另一端传来。
很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艰难,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姜瑜擦拭眼泪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说……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为哪一件事对不起?
是为一年前的冷眼旁观?还是为这三年来的形同陌路?抑或是……为这段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的婚姻?
灯光“啪”一声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姜瑜睁不开眼,她慌忙背过身去,用力抹掉脸上最后的湿意。
顾淮已经站了起来,他背对着她,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喝水吗?”
“……不用。”姜瑜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那声“对不起”,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的心湖。
她忽然发现,她一直耿耿于怀的,或许并不是那些绯闻,也不是那些冷漠,而是那个节点之后,他态度的骤然转变,是他再也没有给过她的解释和……挽留。
她一直以为,他不在乎。
可如果不在乎,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会在看那些花絮时,握紧拳头?
如果不在乎,为什么……会在木屋里,为她盖上那床带着他体温的被子?
一个荒谬的、她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疯狂地滋生出来——
会不会,他也和她一样,被困在这段关系里,挣扎,痛苦,并且……后悔?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战栗。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
她必须问清楚。
必须。
一年前那个夜晚,那个让他们彻底走向冰点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结束。
哪怕答案会让她更难堪,更痛苦,她也必须要知道。
她转身,看向厨房里那个正在倒水的高大背影,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顾淮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尖锐地响了起来。
嗡嗡的震动声,像一道催命符,瞬间打破了客厅里这脆弱而紧张的气氛。
两人同时看向那只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清晰无比——
林律师。
最后的期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