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刘耀文没在教室。
他翻墙出了学校。
过程很熟练——操场东头那片围墙,有棵老槐树斜着长,枝桠伸到墙外,翻起来不费劲。
落地时拍了拍手上的灰,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那件深灰色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
他也没走远,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老街晃荡。
这条街窄,两边是些老店铺,五金店、裁缝铺、小面馆,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旧木头的味道。
这个点,街上人不多。
他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其实没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不想待在教室。
不想看那些埋头苦读的背影,不想听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不想感受那种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目标拼命奔跑的、让人窒息的集体氛围。
好像只有游离在外,才能喘口气。
走到街尾拐角,是家新开的咖啡店,装修得挺精致,落地玻璃窗,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刘耀文对咖啡没兴趣,正准备绕过去,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人背对着街道,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肩膀很宽,女的面对窗户,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发,妆容精致,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她正笑着,伸手去碰对面男人的手。
刘耀文本能地往旁边阴影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电线杆后面。
然后他看见,那个西装男人转过了脸——侧脸对着窗户,正好让刘耀文看清了长相。
大约二十七八岁,相貌周正,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甚至有点成功人士的味道。
他正微笑着,伸手握住了对面女人的手,指尖在那女人手背上轻轻摩挲。
刘耀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上周,也是下午,他去语文办公室交补交的随笔作业——就是那篇后来让孟初离在空教室掉眼泪的《我眼中的成人世界》。
去的时候办公室就孟初离一个人,她正低头改卷子,很专注,没注意到他进来。
他把作业本放在她桌边,准备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锁屏界面。
壁纸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孟初离穿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笑得很温柔,她身边,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肩,男人穿着西装,戴无框眼镜,相貌周正,对着镜头笑。
就是眼前咖啡店里这个,握着别的女人手的男人。
刘耀文盯着玻璃窗后的那两个人,身体僵在阴影里,一动没动。
他看到男人凑近了些,低声对女人说了句什么。
女人掩嘴笑起来,眼神娇嗔,然后,男人很自然地伸出手,托住女人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吻得不深,但足够亲密,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吻。
刘耀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孟初离站在讲台上,声音温和的说:“理解是为了不被世界轻易改变”,她低头批改作业时,碎发垂下来的侧影,她在空教室里,肩膀无声颤抖的样子。
还有那篇随笔里他自己写的字:“婚姻是什么?是两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誓,然后关起门来互相折磨,或者干脆各玩各的。”
原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他妈是真的。
而且正在他眼前上演。
咖啡店里,那一吻结束了。
女人脸颊微红,低头抿了口咖啡,男人坐回座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表情轻松,甚至带着点愉悦。
好像刚才那个吻,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耀文看着,胸口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点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玻璃窗。
距离有点远,但能看清人脸。
他拉近镜头,男人的侧脸,女人的笑容,两人交握的手,全都收进屏幕里,他录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关掉,又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身体依旧靠在电线杆上,没动。
咖啡店里的两个人又坐了会儿,男人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然后他们起身,男人很绅士地替女人拉开椅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两人并肩走出咖啡店,女人挽住了男人的胳膊,靠得很近,男人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他们沿着街道,往反方向走了。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傍晚的风吹过来,刘耀文深吸了口气,那股闷气还在胸口堵着,没散,反而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想起孟初离手机壁纸上,她和那个男人靠在一起笑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男人亲吻另一个女人时,那种熟练又随意的姿态。
最后想起的,是孟初离在教室里,明明眼眶发红,却还强撑着平静,说“继续自习”的样子。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男人,还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界。
他在原地又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翻墙回学校时,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来。
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远处跑步,刘耀文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校服外套重新穿好,拉链拉到顶,遮住了里面的卫衣。
他走回教学楼,上楼梯,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各个教室都亮着灯。
经过高二四班后门时,他脚步顿了顿,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孟初离坐在讲台后面,正在低头看书,她手里拿着支红笔,但没在写,只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着。
好像在想什么事。
刘耀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走进教室。
他回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不大,但还是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他没理会,从桌肚里随便抽了本练习册出来,摊在桌上,却没看。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手机。
他脑子里飞速过着几个念头:照片和视频要不要给她看?什么时候给?怎么给?给了之后呢?她会是什么反应?崩溃?否认?还是继续强装镇定?
还有,他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孟初离跟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个新来的班主任,教了他不到一个月语文。
她婚姻幸不幸福,老公出不出轨,关他屁事。
但胸口那股闷气,又实实在在地堵在那里。
他想起她回答他那个“理解有什么用”的问题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她说“表达不总是为了被听见,有时候是为了理清自己”。
也想起她可能还被蒙在鼓里,每天回家面对一个演技精湛的骗子,还努力维持着表面平静,演一个好妻子,一个好老师。
像个傻子。
刘耀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练习册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讲台上,孟初离放下了书,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
她的视线经过刘耀文这边时,短暂地停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他回来了,但很快又移开,没说什么。
刘耀文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然后他看到,孟初离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调整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大家把上周发的文言文练习拿出来,我们讲一下重点句翻译。”
教室里响起翻找试卷的声音。
刘耀文低下头,从桌肚里找出那张皱巴巴的文言文练习卷,摊开。
手指在口袋里,又一次摸到了手机。
他决定了。
这件事,他得管。
不是现在,不是这样莽撞地冲上去,把照片甩给她看。
但迟早,他会让她知道。
至少,她不该被一直蒙在鼓里,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