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卸下重负的考生们涌上街头,肆无忌惮地呐喊,将积攒了三年的压力尽情释放。
喧嚣声隔着窗户传来,却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乔伊坐在安静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光标在编辑框里闪烁,最终,她按下了发送键:
「晚上九点,老街口快餐店,见一面可以吗?」
收件人:马嘉祺。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乔伊以为这条短信又要石沉大海时,直到傍晚,手机才轻微一震,只有一个字:
「好。」
晚上八点五十分,“老街口”快餐店灯火通明,却比平时冷清许多。
暑假伊始,又刚结束高考,店里只有零星几个熬夜写作业的中学生,乔伊选了最里面靠窗的卡座,这个位置,曾是他们第一次偶遇后,他递给她萝卜糕的地方。
九点整,店门被推开,门铃“叮咚”一响。
马嘉祺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身影清瘦挺拔,在明亮的灯光下,脸上的疲惫清晰可见,但眼神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看到了窗边的她,径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吗?”乔伊试图让开场白自然些,声音却带着些颤抖。
“不用,谢谢。”他摇头,声音低沉沙哑,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只有隔壁中学生嬉笑的声音。
“我……”乔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低垂的视线,“签证下来了,八月初,飞波士顿。”
马嘉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
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这个结果,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此刻被正式宣判。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乔伊从身旁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正正的包裹,推到桌子中央。
包装得很用心,边缘整齐,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这个,”她声音很轻,“给你。”
马嘉祺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那个包裹上,眼神复杂。
他迟疑了一下,伸出修长的手,接过,触手是纸张的质感,他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本英文原版的《聂鲁达诗选》,版本很旧,但保存得极好,扉页空白处,是乔伊清秀的字迹:
“当华美的叶片落尽,生命的脉络才历历可见。”
祝前路漫漫,亦灿灿。
乔伊
二零一八年夏
他认得这本书。
有一次在老图书馆,他见她读得入神,曾随口问过一句,她说,是聂鲁达,写爱情和离别,很美。
他当时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本书,连同扉页上那句诗和祝愿,瞬间打开了他所有精心筑起的防线。
他紧紧抿住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然后,他也从自己那个旧书包里,拿出一个用干净软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件,轻轻推到乔伊面前。
乔伊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马嘉祺会送给自己东西,她小心翼翼的一层层打开软布,里面是一张CD。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有一张白色的卡纸做封面,上面是马嘉祺清瘦有力的字迹,手抄着曲目列表——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全套。
在CD盒内侧,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展开,上面是他用更小的字,写满了对每一首组曲的聆听感受、技巧分析,甚至标注了哪一段落曾让他在哪个疲惫的深夜得到过片刻安宁。
字里行间,是他从未宣之于口的、全部的理解与共鸣。
乔伊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线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呜咽溢出喉咙。
她记得,她只在琴房为他拉过其中一段最简单的,他却记住了全部,并刻进了心里。
“谢谢……”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紧紧攥着那张CD。
马嘉祺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破碎而低沉的声音:
“乔伊,”他清晰地、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
“你是我……生命里,最亮的一道光。”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平铺直叙。
所有的委屈、不舍、无奈、心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乔伊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而下。
她看着他在灯光下苍白而认真的脸,哽咽着,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回应:
“马嘉祺……请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这是她唯一能给的、也是最真挚的祝愿。
愿他挣脱泥沼,光芒万丈。
马嘉祺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站起身,将诗集小心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我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平静。
“嗯。”乔伊泪眼模糊地点头。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店门。
门铃再次“叮咚”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回头。
乔伊独自坐在卡座里,很久很久。
泪水无声地流淌,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手中那张承载了太多重量的CD。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她的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告别,原来不需要激烈的争吵和怨恨的指责。
它可以是平静的告知,是郑重的礼物,是一句克制的告白,和一场心照不宣的、再无归期的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