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安城被笼罩在一种喧嚣而冰冷的喜庆里。
万家灯火通明,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迫不及待的爆竹声,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油腻香味,却驱不散冬夜的凛冽。
乔伊家位于市中心顶层的高档公寓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和水晶餐具。
乔辛树和几位生意上的伙伴推杯换盏,谈论着来年的规划和股市行情,声音洪亮而自信。
金子衿穿着优雅的旗袍,微笑着招呼客人,举止得体。
乔伊坐在餐桌末尾,面前是她平时爱吃的菜,却食不知味。
她穿着母亲为她准备的新年礼服,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耳朵里是父亲对某个并购案的分析,眼里是窗外遥远而陌生的灯火,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偷偷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马嘉祺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她发出但没有得到回应的「新年快乐」。
她犹豫着,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又黯然地锁屏。
与此同时,安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夹杂着饭菜和药片的气息,马嘉祺坐在母亲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床头柜上放着从医院食堂打来的比平时稍好一点的饭菜。
母亲精神好些了,靠坐着,慢慢地吃着,不时慈爱地看着儿子。
“小祺,你也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母亲轻声说。
“嗯,妈,我吃着呢。”马嘉祺把碗里的肉夹到母亲碗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他口袋里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安静着,他知道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那个他不敢触碰的名字。
他甚至没有勇气点开看。
接近午夜,城市的喧嚣达到了顶点,远处开始传来密集的鞭炮声和烟花升空的呼啸。
就在这时——
“咻——嘭!”
一簇异常明亮、轨迹奇特的流光从不远处废弃铁路公园的方向猛地窜起,划破沉沉的夜幕,在寂静的夜空中攀升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炸开!
不是普通的球形或花束状,那绚烂的金色光点,竟然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晰无比地、短暂地凝聚成了两个英文字母:
S♡C
金色的字母,耀眼夺目,持续了璀璨的一两秒,才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簌簌落下。
“哟!快看!那烟花有意思!”乔伊家餐厅里,一位正举杯的客人指着窗外,惊讶地喊道,满桌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这是哪家小子搞的浪漫?字母烟花,成本不低啊。”乔辛树晃着酒杯,带着一丝商业式的评判笑了笑,“年轻人,就是会玩。”
金子衿也望向窗外,微微蹙眉:“在市区放这么醒目的烟花,也不怕出事,不过……确实挺别致。”
乔伊怔怔地看着窗外那瞬间消失的“S♡C”,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烟花,是带着名字的告白。
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直白而用心的浪漫,是哪个女孩,这么幸福?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她和马嘉祺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这扇落地窗?
几乎在同一时间,医院病房的窗户也能看到那个方向。
“小祺,快看!那烟花真亮!还有字儿呢!”马母也被惊动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稀罕的笑意,指着窗外。
马嘉祺走到窗边,玻璃映出他消瘦的脸庞。
他也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金色字母。
S♡C
他不认识是谁,但那份毫不掩饰,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的炽热,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起乔伊哭着说“我喜欢你”,而他能给的,只有沉默和推开。
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成了无法逾越的距离。
烟花的光芒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最终归于沉寂。
他和他身边的人,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连看到的烟花,都有着不同的意味。
第一波烟花刚落。
“咻——嘭!”
又一簇流光升起,这次炸开的,是一朵巨大、线条分明、带着诡异又极致浪漫美感的——骷髅蝴蝶。
翅膀纹路在夜空中清晰可见,像个来自暗夜的精灵,在除夕夜短暂扇动翅膀。
“这……这是什么图案?”乔伊家的客人发出疑惑。
“有点意思,骷髅蝴蝶?现在的年轻人,审美真是独特。”乔辛树挑眉,带着点猎奇的心态。
乔伊却觉得那图案有种震撼人心的、破碎的美感,像某种不顾一切的、在绝望中盛开的爱恋。
医院里,马母也惊讶地说:“这……样子怎么有点吓人,又怪好看的。”
马嘉祺默默看着,那诡异的美丽让他想到乔伊拉大提琴时专注的侧脸,想到她哭泣时通红的眼睛,美丽又易碎。
紧接着,骷髅蝴蝶下方,银白色的烟火炸开,组成了四个跳跃的数字——22:22。
2222。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沉寂,只有硝烟味随风飘散。
午夜的钟声在城市各处敲响,鞭炮声震耳欲聋地达到高潮,宣告新年的正式来临。
乔伊被父母叫着,一起走到宽敞的阳台上,看着被烟火照亮的城市夜空。
父母和客人们互相道着“新年快乐”,笑声不断。
乔伊却只觉得吵闹和孤独。
她再次拿出手机,屏幕被烟火映亮,她飞快地打字,删掉,又重打,最终只发出去了最简单的四个字:「新年快乐。」收件人,马嘉祺。
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回音,但这似乎成了她唯一能做的、微弱的联系。
医院病房里,鞭炮声透过不太隔音的窗户传进来,更显得病房冷清,马嘉祺帮母亲掖好被角。
“妈,新年快乐。”他轻声说。
“新年快乐,我的好孩子。”母亲握了握他的手,眼里有泪光,“苦了你了。”
“我没事,妈,会好的。”他安慰着母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微弱地亮起,显示出来自“乔伊”的新消息。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出这条信息时,是带着怎样期待又忐忑的心情。
他点开短信,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手指悬在回复键上,颤抖着,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他还能说什么呢?谢谢?还是也回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呢?继续这无望的拉扯?他给不起任何承诺,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显得虚伪。
沉默,是他唯一能给的、也是最后的保护色。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此起彼伏、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的烟火。
每一朵绚烂的绽放,都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与灰暗。
世界一片喧闹,他的心里却一片死寂,隔着玻璃,隔着半座城市,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望着那片为别人盛放的夜空,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新年快乐,乔伊。”
声音消散在玻璃的反射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