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宋亚轩没直接上天台,他靠在教室后门框上,等池念收拾好东西出来。
“喂,”他声音不高,等她走近了才说,“带你去个地方。”
池念心里一紧,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书:“去哪?不是说好去天台讲题吗?”
“题哪天都能讲。”宋亚轩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光,“今天带你去开开眼。”
池念犹豫了。
跟宋亚轩去一个未知的“地方”,这超出了她认知里“安全”的范畴。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
“怕了?”宋亚轩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激将法,“放心,卖不了你,是个……你可能会喜欢的地方。”
她可能会喜欢的地方?除了书店和图书馆,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会喜欢的?那个被涂鸦和摇滚乐占据的角落,蠢蠢欲动。
最终,好奇心和对“可能会喜欢”的模糊期待,战胜了警惕。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远吗?”
“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宋亚轩带着她,没走学校正门的大路,而是钻进了教学楼后身一条狭窄的巷子。
七拐八绕,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底下。
楼侧面有个不起眼的地下室入口,门口挂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字的黑色招牌,只画着一个模糊的吉他涂鸦。
推开那扇隔音效果不太好的厚重木门,一股混杂着旧纸张、灰尘、还有一点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池念站在门口,有点懵。
与其说是音像店,这里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地下洞穴。
面积不大,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射灯打在堆满CD和黑胶唱片的架子上。
墙壁贴满了各种乐队海报,层层叠叠,有些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音乐是从角落一台老式唱片机里放出来的,鼓点沉重,贝斯线低沉有力,主唱的声音嘶哑而充满力量,是她从未在电台或音乐课上听过的raw和直接。
店里零星有几个人,打扮都和学校里的同学截然不同。
有个扎着脏辫的女生靠在柜台边跟着节奏轻轻晃头,还有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正弯腰在唱片架里仔细翻找。
没人对他们的到来投以过多关注。
池念感觉自己像是个误入异世界的闯入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奇怪的是,这种陌生的、略带混乱的环境,并没有让她感到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感,像是终于呼吸到了渴望已久的空气。
宋亚轩显然对这里很熟,他跟柜台后一个手臂有纹身、正低头看书的中年男人随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向池念,看到她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一丝兴奋的表情,难得地没露出嘲讽的神色。
“怎么样?”他声音不高,在音乐声中需要靠近些才能听清。
池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贪婪地听着空气里每一个炸开的音符,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张力的海报,扫过架子上那些陌生却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乐队名字。
宋亚轩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话,只是走到一个唱片架前,熟练地抽出一张CD,封面是一个男人在暴雨中嘶吼的背影。
他把CD递到池念面前。
“这个,破碎硬币,鼓手牛逼。”他又指向另一张画着诡异抽象图案的,“那个,夜航船,歌词有点意思。”
他说话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介绍起这些乐队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池念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他不再是那个课堂上睡觉、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差生,而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她这个懵懂的新人,展示他圣殿里的珍宝。
池念接过那张《破碎硬币》,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外壳,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
她听着宋亚轩用简单直接的字眼描述着这些音乐,笨拙,却无比真诚。
“你……经常来这儿?”池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宋亚轩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满墙的海报,“没钱买设备的时候,就来这儿蹭听,老板人不错,不怎么管。”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池念却能想象,有多少个下午或者周末,他就是一个人窝在这个地下室里,用这些狂暴或忧伤的音乐,填满那些不被理解、甚至被否定的时光。
那一刻,她看着眼前这个男生,心里之前那些因为交易而产生的抵触和恐惧,忽然淡了很多。
他们或许真的来自两个世界,但在这个昏暗、嘈杂、充满反叛气息的地下室里,她仿佛触到了他那个世界的边缘,也看到了被自己深深压抑的、另一个自己的影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城市的霓虹初上,晚风吹散了地下室里沾染的些许烟味。
快到校门口时,池念忽然低声问:“那个……破碎硬币,主唱唱的那句歌词……是什么意思?”
宋亚轩侧头看了她一眼,傍晚的光线里,她的侧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他扯了扯嘴角:“自己查去,歌词本又没给我提成。”
池念愣了一下,却没像以前那样觉得被冒犯,反而轻轻“切”了一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点玩笑意味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