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善宫的庭院里，月光像融化的白银，淌过玉石铺就的小径。琉璃百合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清冷的光，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着星辰的匣子。

散兵——如今应称流浪者，正坐在庭院角落的石阶上。他褪去了往日的锋芒，素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唯有发梢那抹靛蓝，还残留着几分不易驯服的意味。他没有看那些盛放的琉璃百合，只是微微垂着眼，望着自己交叠的指尖，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的课题。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动，像是默许了来人的靠近。

“晚上的风有点凉，你坐在这里很久了。”祈鸢蝶的声音像落在花瓣上的雨，轻柔得不会惊扰任何生灵。她手里捧着一件薄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流浪者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祈鸢蝶的眼眸清澈，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的身影。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去接薄毯，反而轻声问：“你总是这样，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对谁都这样呀。”祈鸢蝶弯了弯眼睛，笑容比琉璃百合的花瓣还要柔软，“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坐着，好像和这夜色有点不搭。”

“不搭？”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嗯。”祈鸢蝶点点头，在他身边不远处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也保持着温和的距离，“夜色是安静的，但你好像……有点太安静了，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流浪者没有反驳。他确实习惯了藏起自己，那些尖锐的、脆弱的、不甘的过往，都被他层层包裹，以为这样就能刀枪不入。可眼前这个人，明明说话轻声细语，却总能轻易戳中他刻意忽略的地方。

他侧过头，看向那些琉璃百合：“这些花，是你种的？”

“是啊，”祈鸢蝶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雀跃，“琉璃百合很娇气，要很用心才能养好。你看它们现在开得多好，是不是很像星星落在了草丛里？”

流浪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洁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颤动，确实像一群安静闪烁的星辰。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也曾见过类似的景象，只是那时的心境，远没有此刻这般平静。

“你不怕我吗？”他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毕竟，他的过去并不光彩，那些冰冷的、伤人的记忆，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望而却步。

祈鸢蝶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摇摇头：“不怕。”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能感觉到，你现在……没有想要伤害谁。”

她的坦诚像一道温和的光，轻轻照进流浪者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祈鸢蝶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才听到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薄毯。

薄毯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和祈鸢蝶身上的草木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他没有立刻披上，只是将其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庭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琉璃百合轻微的摇曳声。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玉石地面上轻轻交叠。

“以后……”流浪者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种的花，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找我。”

祈鸢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琉璃盏：“真的吗？那太好了！上次有只调皮的松鼠总来啃花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看着她雀跃的样子，流浪者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薄毯往身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映着月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不远处的琉璃百合，也望着身边那个笑容明媚的人。

夜还很长，但这个夜晚，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个都不同了。

1.琉璃百合与风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