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流区的夜晚格外漫长，只有雷王城边缘泄露的能源光芒在污浊的空气里晕染开惨淡的光晕。卡米尔将最后一株采集到的地衣仔细捣碎，混入雷狮带来的标准营养剂中，小心地喂给昏睡的母亲。妇人吞咽得很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声。

“她的情况没有好转。”

雷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雷神之锤立在手边，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事实。

卡米尔动作未停，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母亲嘴角。“厄流区的环境对她损害太大。常规药物只能延缓，无法根治。”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布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雷狮走进这间简陋的栖身之所，环顾四周。这里比西法尔的运输舱稍好，至少没有漏雨，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和病气依旧令人不适。他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能再拖了。我已经安排了上面的医疗舱，明天就接你们离开。”

卡米尔猛地抬头，深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抗拒：“殿下，我……”

“这不是商量，卡米尔。”雷狮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你看看她的样子，还能在这里撑多久？难道你要为了那点可笑的戒备，眼睁睁看着……”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卡米尔听懂了。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胸口微微起伏。理性告诉他雷狮是对的，但内心深处对皇室的警惕、对失去自主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从门外传来。

西法尔倚在门外的阴影里，似乎刚刚抵达。他脸色比白天更差，灰眸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夜间活动的猫科动物。

“真是感人的皇室亲情。”他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和惯有的讥讽，“怎么，尊贵的皇子殿下终于要用强了？”

雷狮转身，眼神不善地盯着他：“这里没你的事，滚出去。”

西法尔非但没走，反而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妇人，落在卡米尔紧绷的侧脸上。

“急着把人带离‘污染区’？”他轻笑一声，语气微妙，“是怕沾上厄流区的污秽，还是怕有人……说闲话？”

这话刺中了雷狮的某根神经。他眼神一厉，雷神之锤上瞬间窜起紫色电弧，照亮了他愠怒的脸：“你找死？”

“我说中了吗？”西法尔毫不退缩，尽管他的身体在雷狮的威压下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冰冷，“卡米尔，你想清楚。一旦跟他走，你这辈子就只能是‘雷鸣’，是雷王星皇室需要被‘妥善安置’的污点。你母亲会成为他们拿捏你的最好筹码。”

卡米尔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闭嘴！”雷狮怒喝，锤子上的电光更盛，“我警告过你……”

“咳咳……咳咳咳！”西法尔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止住，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喘着气，灰眸却死死盯着卡米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

“厄流区……东边裂隙……往下三十米……有个旧时代的气密生态实验室……能源耗尽了……但生命维持系统……核心也许还能……修复……”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说完这段话，他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墙边喘息，不再看任何人。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雷狮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打断，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西法尔，又看向卡米尔。他带来的解决方案是离开，而西法尔，这个看似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家伙，竟然给出了一个留在厄流区、却可能改善现状的选项？

卡米尔深蓝色的眼眸剧烈地波动着。他看向喘息不止的西法尔，又看向面色阴沉的雷狮，最后目光落在母亲憔悴的脸上。两个选择，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是相对安全但失去自主的皇室庇护，一条是留在泥沼中依靠渺茫希望和……眼前这个病弱而危险的“邻居”的艰难尝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草药苦涩、母亲身上的病气、雷狮带来的干净气息，以及西法尔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血的腥甜味？

卡米尔的目光骤然锐利，他看向西法尔捂着嘴的手，指缝间似乎有暗红的痕迹。

“生态实验室……”卡米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选择了忽略那抹刺眼的红，将注意力集中在问题上，“具体坐标？入口结构？内部可能存在的危险？”

西法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带着几分如愿以偿的恶劣：“怎么？心动了？那可是……连我都没完全探索清楚的地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卡米尔一眼，“想知道更多？拿东西来换。”

雷狮冷哼一声，对西法尔这种时候还要“交易”的行为极为不满，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意识到，卡米尔似乎更倾向于后一个方案。这种认知让他心里莫名有些不快，却又无法强行扭转。

“卡米尔，”雷狮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压力，“我希望你慎重考虑。那个实验室是否存在还是未知数，就算存在，修复它的难度……”

“我会先去侦查。”卡米尔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决断，“评估可行性。在此之前，感谢殿下的安排，但请暂缓。”

他做出了选择。留在厄流区，抓住西法尔抛出的这根或许有毒的稻草。

西法尔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势，又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雷狮看着卡米尔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立刻改变他的决定。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最终妥协般说道：“随你！但我的人会盯着那边。如果不行，你必须立刻跟我走。”他狠狠瞪了西法尔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西法尔毫不在意地迎上他的目光，灰眸中闪烁着挑衅和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

卡米尔站在两人之间，感受着这无声的角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脚下的路将更加艰难，也更加不可预测。而西法尔抛出的这个关于生态实验室的信息，究竟是绝望中的一丝曙光，还是另一个更深陷阱的开端？他需要亲自去验证。

夜更深了。厄流区在三个少年各怀心思的沉默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下一次动荡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