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温雨欣抱着刚从旧书市淘来的《历代词选》，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口跑，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米白色的裙摆，像落了片细碎的云。
巷尾的“青棠书斋”是她常去的地方。木质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轻响，混着店里旧书特有的油墨香，让人莫名心安。店主是个姓白的老先生，只是今天柜台后坐着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着，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正低头翻看着一本线装书，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时光。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雨欣湿漉漉的发梢上，眉头微蹙了一下，起身从柜台下拿出条干净的毛巾：“擦擦吧，别着凉。”
他的声音像被雨水滤过，清润里带着点微凉，像山涧里的泉水。温雨欣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被晨露打湿的花瓣轻轻一碰，两人都顿了顿。她低声道了谢，才发现毛巾上绣着朵小小的棠花，针脚细密，是老先生的手艺。
“白老先生今天没来？”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着店里。靠窗的藤椅上放着个画夹，旁边堆着几支毛笔，墨锭在砚台里晕开浅浅的黑，显然不是老先生常用的狼毫。
“我是他的孙子，白青霖。”男人重新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本线装书，“爷爷身体不舒服，我替他看几天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历代词选》上，“喜欢李清照？”
温雨欣愣了一下，才发现书的封面朝上，正翻开在《声声慢》那页。她点点头：“特别喜欢‘梧桐更兼细雨’那句，总觉得和这巷子很配。”
白青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我爷爷也爱这句，说这书斋的名字‘青棠’，一半就取自‘梧桐更兼细雨’的意境。”他指了指窗外，雨幕里的梧桐树影影绰绰，叶片被洗得发亮，“另一半，是因为院里的那棵青棠树。”
温雨欣这才注意到，店后庭院的门半掩着，露出里面一棵高大的树，枝头缀着细碎的白色花苞，想来就是青棠了。她走到藤椅旁，看见画夹里露出的画稿，画的正是这棵青棠树，墨色的枝干间点缀着几点浅白，像落了场早雪。
“你画的？”她轻声问，指尖悬在画稿上方，没敢碰。
“随便画画。”白青霖的语气淡淡的，却把画夹往她这边推了推，“爷爷说，青棠花要开了，让我记下来。”
雨渐渐小了。温雨欣抱着《历代词选》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白青霖忽然叫住她：“等一下。”他从柜台里拿出个牛皮纸包，里面是本旧笔记本，“这是爷爷整理的词评，里面有几页是评李清照的，你或许会喜欢。”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扉页上有老先生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白青霖的笔迹：“青棠花发，雨打芭蕉”，字迹清隽，像他的人一样，带着点疏离的温润。
温雨欣捏着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纸页的厚度，像捧着一整个春天的心事。她回头时，白青霖正低头看着那本线装书，晨光透过雨雾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浅浅的阴影，竟和书斋里的旧时光融在了一起。
走出巷口，雨已经停了。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雨欣翻开笔记本，看到老先生评“梧桐更兼细雨”那句时写：“雨是愁绪，梧桐是依托，愁绪有了依托，便成了诗意。”旁边用红笔添了一行小字，想来是白青霖写的：“亦如人需归处，心有栖所。”
她忽然想起书斋里的青棠树，想起白青霖镜片后的眼睛，心里像被雨水浸过的土壤，悄悄软了一块。或许，这突如其来的雨，不只是为了打湿裙摆，更是为了让她遇见，这个藏在旧书斋里的，像青棠花一样干净的人。
回到家，温雨欣把笔记本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像在念一首没尽头的词。她拿出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青棠书斋，遇白青霖。雨未停，心已动。”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浅浅的痕迹，像雨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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