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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秦风提供的地址,顾衍之的车停在了一家隐藏在老街区、门面并不起眼,却在美食圈内备受推崇的甜品工坊附近。他记得资料里提到,沈芷最近常来这里采购特定的原料,或是观摩学习。
他推门而入,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弥漫着浓郁的黄油、糖和咖啡的混合香气,暖黄的灯光下,玻璃柜里陈列着造型精致的甜品,宛如艺术品。
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那个站在柜台前,正低头仔细端详一个覆盆子慕斯的身影——沈芷。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侧脸沉静,专注的样子与一年前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好像多了些什么,一种沉淀下来的、独立的气质。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便冷了下去。
因为在沈芷身旁,站着一个他绝未想到会在此地见到的人——“何遇”。
何遇似乎只是恰好在挑选蛋糕,手指正随意地点着玻璃柜,对店员说着什么。他看起来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巴黎街头一个普通的顾客。
就在这时,何遇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是感受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他缓缓转过身,看到顾衍之的瞬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扬起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熟稔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Hello, 顾总。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轻松自如,仿佛他们昨天才刚在某个商业酒会上碰过杯,而不是曾经在北城有过诸多不快过往的“熟人”。这种过分自然的姿态,本身就透着一股微妙。
顾衍之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结冰的湖面。他没有回应何遇的招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何遇,然后,牢牢地钉在因听到动静而愕然抬头的沈芷脸上。
沈芷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她的目光在顾衍之冰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又看到旁边笑容自若的何遇,一种荒谬感和无力感油然而生。
何遇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甚至还笑着对沈芷解释了一句,语气坦然:“真是巧,没想到顾总也喜欢这家的甜品。”他晃了晃手里刚刚打包好的一个小蛋糕盒子,“我只是买个蛋糕。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顾衍之心底炸开。
他只是买个蛋糕?
那为什么会和沈芷在一起?在同一时间,同一家店?
巴黎有成千上万家甜品店!
顾衍之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看着沈芷,看着她那双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慌乱的情绪?还是……被撞破的尴尬?
他忽然想起秦风汇报中那句轻描淡写的“何遇先生近期也在巴黎,与夫人有过几次非正式会面”。
非正式会面……
原来,就是这样的“非正式”?
一股夹杂着怒火、被侵犯领地的不悦,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感,猛地冲上头顶。他费尽心思(或许方式不对)隔开的世界,竟然被何遇如此轻易地闯入,而且看起来……相处得还很“自然”?
店内温馨的气氛因为这三个人的对峙(主要是顾衍之单方面的低气压)而瞬间凝滞。
沈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何遇则依旧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仿佛只是偶遇故人的轻松姿态,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暗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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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在甜品工坊一天的课程,沈芷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丝收获的满足感,走向自己租住的公寓。暮色四合,巴黎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就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旁,她看到了那辆即便在巴黎也难掩其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以及,倚在车边的那道熟悉身影。
顾衍之。
他似乎是特意在等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与这浪漫的异国街景奇异地融合,又格格不入。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走来的方向。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沈芷稳住心神,继续向前走,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仿佛他只是个偶然出现在这里的普通熟人。
“什么时候来的巴黎?”他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也不发个信息给我,我好去接你。”
这话语听起来像是丈夫对妻子寻常的、带着一丝体贴的抱怨。可沈芷知道,这背后藏着他惯有的掌控欲和那份他们之间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带来的、虚伪的客套。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搭在车门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在暮色与路灯的光影下,肤色显得愈发冷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腕上依旧戴着那块价值不菲的铂金腕表,冰冷的金属与他手部温润的线条形成一种极具吸引力的对比。
跟之前一样,好看。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窜入脑海。
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曾经为数不多的、他无意间触碰到她时,那指尖传来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手感应该是非常棒的体验吧。
这个带着些许旖旎和遥远回忆的念头,让她耳根微微发热,随即又在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手带着灼人的温度,抬眸迎上他深邃难辨的目光,语气疏离而平静:
“顾总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就不麻烦你了。”
她刻意用了“顾总”这个称呼,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顾衍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回避了他的问题,也拒绝了他的“好意”。这种明显的划清界限,让他心底那股因何遇而起的烦躁感再次升腾。
他看着她疏冷的脸,想起白天在甜品店她与何遇站在一起的画面,那股无名火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驱使着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傍晚的微风拂过,带着她发间一丝清甜的、属于甜品屋的香气,也带来了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的雪松调。
“小事?”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在我这里,顾太太的行踪,从来都不是小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逃避。
“沈芷,回答我。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看似亲密,实则暗流汹涌。
一个执着于追问,试图重新划定界限。
一个坚守着心防,不愿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而那只曾让她心猿意马的手,此刻正微微收紧,透露出其主人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