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前走,看到有酒摊子搭在河岸转角处,台子上摆着一排排大碗,旁边竖着木牌:"百碗不醉——乌蒙酒神争霸"。十几个乌蒙汉子已经围坐在长桌两侧,碗里的酒满到碗沿,映着灯笼光像一排琥珀色的小月亮。
凤随歌看了一眼那排酒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太阳穴,对付一笑摇了摇头:"这个我喝不了,还是算了。"
付一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排酒碗,然后她伸手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怎么能算了呢?你都玩了一晚上了,也该轮到我大显身手了。"她说完也没等他接话就往报名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在旁边给我数碗。"
孟廷辉站在英寡旁边偏头问他:"你酒量怎么样?"
英寡想了想:"没醉过。"
"真的假的?"
"真的。打铁到半夜冷得睡不着,就喝酒暖身子。喝习惯了。"
孟廷辉看了他一眼:"那你也上。"
英寡跟着付一笑一起报了名。两人并排坐到长桌最左侧,对面是一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乌蒙汉子。最靠近付一笑的那个壮汉看了一眼她细白的手腕和卷起的袖口,把碗往桌上一顿,笑了一声:"小娘子来喝什么酒?这边都是爷们儿,喝吐了可没人扶你回去。"
付一笑并未理会,此刻凤随歌的声音却悠悠响起:“谁说没有呢?若真喝多了,我来接着便是。一笑加油想,跟他们喝!”闻言,付一笑转过头去,目光温柔地落在凤随歌身上,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付一笑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碗。碗沿碰到嘴唇,她仰头,整碗酒像倒进一个没底的容器里,喉结动了两下就空了。她把空碗放回桌面,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她看着对面那个壮汉:"该你了。"
对面安静了一息。壮汉端碗喝,喝到一半呛了一口,酒顺着嘴角往下淌,旁边的人笑他,他抹了把下巴又端起来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嗝。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付一笑每一碗都端起来就喝完,中间不停顿不喘气,碗沿离开嘴唇的时候碗里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她对面的壮汉喝到第四碗的时候开始晃了,手扶着桌沿才能坐直。旁边另一个汉子喝了三碗也开始打嗝。再旁边一个,两碗半就开始捂嘴往旁边跑,跑到河岸边上蹲着吐了。
英寡从第三轮开始就是自己喝自己的,面前也排了一列空碗,但速度比付一笑慢。他喝得稳,每一碗都端起来喝完,放碗的动作也是稳的,像是喝进去的只是水。喝到第八碗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付一笑面前的碗数,两个人的碗数一样。付一笑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这酒量可以啊。比我预想的能喝。"
英寡把碗放下来,喉结动了一下:"王妃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那当然。"付一笑端起新的一碗朝他举了一下,"来,这碗敬你。"
两人同时仰头喝完。碗放下来的时候英寡的嘴角也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付一笑又端了一碗朝他举了举:"再来。你喝的太慢了。"
"您举的时候没等我。"英寡也端了起来。
凤随歌站在围观的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臂。他的目光先落在付一笑端碗的手上,又落在她偏头和英寡说话时微微侧过去的那边脸上,落在她说"比我预想的能喝"时嘴角那个弧度上。她的脸冲着英寡的方向,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是真的觉得对方不错,不是在客气。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摊主看不下去了,扶着台面喘了一口气:"桌上还剩俩……。你们继续喝,看谁先倒下。"
付一笑看了一眼英寡,端起新的一碗。英寡也端起来,两人同时仰头、同时放下,又同时端第二碗。周围的围观人群比刚才多了三倍不止,有人爬到了旁边的树杈上坐着看,有人搬了石墩子垫脚。凤随歌依然站在人群最前面。
喝到第十三碗的时候英寡放碗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点,碗底磕在桌上"咚"一声。付一笑在旁边喝完了第十三碗,放下碗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酒量真是没醉过?"
"……没醉过。"
"那今天可能要破了。"她端起第十四碗,又朝他举了一下,"敬你。能陪我喝到这个量的,没几个。"
英寡端起碗,两人又同时喝完。凤随歌站在人群前面,他看到付一笑朝他举碗的动作,感叹好久没见她这么放松过了,但陪她的人不是自己。
第十四碗喝完之后,付一笑放下碗,手撑了一下桌面才放稳。她看着英寡,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付一笑没有端下一碗,她坐在那里看着英寡,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带着酒气:"……你那个碗,刚才偏了。"
英寡低头看自己的碗,碗确实歪了一点,他正了一下:"你也偏了。比我还偏半寸。"
“开始上头了,感觉分不出胜负"付一笑说,"你这酒量,下次还一起喝。"
凤随歌终于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付一笑身后,把手搭在她椅背上。付一笑感觉到了他靠近,偏头仰起脸看了他一眼。她的眼角因为酒意泛着薄红,嘴角还弯着,那句话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尽:"……他真挺能喝的。"
凤随歌低头看着她:"是挺能喝。你们已经喝了很多了"
"你下回要不也试试?"
"我喝了头疼。"
"那你看着我喝。"
"我在看着。"
两个人的对话到这里停了一拍。付一笑眨了眨眼,像是从他那句"我在看着"里听出了什么。她看了他两息,然后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晃了一些,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是不是吃醋了。"
凤随歌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收得很稳:"怎么可能?没有。"
"你吃醋我和别的男人喝酒。"
虽然这话不假,但付一笑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这话说出来,凤随歌就知道她确实是醉了。
英寡这时也已经趴在了桌面上,脸侧贴着桌面闭着眼。孟廷辉走上前把他从桌上扶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我送你回去。”英寡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靠着她的肩膀,脚步虚浮但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孟廷辉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两人歪歪扭扭地往院子方向走。走了几步,英寡的嘴动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声"孟孟",孟廷辉低头看了他一眼:"在呢。"
他们四人直接回了宫里的住处。回院子的时候英寡被孟廷辉放倒在自己床上,靴子她蹲下来给脱了一只,另一只被他翻了个身压在了腿下面。她没有再拉,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搁在床头,然后拉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
院子外面,凤随歌扶着付一笑走回来。她比英寡清醒一些但步子也飘,走到孟廷辉房门前的时候她站住了,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灯已经灭了,然后她转头看着凤随歌:"……英寡在里面。"
"嗯。"
"孟廷辉也在里面。"
"嗯。"
"他们睡了。"
"……应该是。"
付一笑沉默了几息,往后退了半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凤随歌:"我不回去了。我就坐这儿。"
凤随歌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几息:"地上凉。"
"凉也坐。"
"你坐这儿干什么?"
付一笑把脸转向那扇门又转回来:"……我等他睡醒继续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他今天喝了十四碗。比我少半碗。"
凤随歌在她旁边坐下来。台阶窄,两个肩膀贴着,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比平时高一些。她靠过来的时候头找的是他肩膀和脖颈之间那个夹角,整个人卸在他身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付一笑闭着眼,呼吸慢了下来,但嘴没停,醉醺醺的说着:"……你今天是不是站在边上看了好久。"
"嗯。"
"你看了我,也看了英寡。"
"嗯。"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喝酒?"
凤随歌没有立刻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你夸他能喝。夸了两次。"
"他是真的能喝。"
"嗯。"
"但你也能喝。"付一笑捧起凤随歌的脸,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个字像是含在嘴里没吐清楚,"你不喝而已。你喝了比他猛多了——"
手又渐渐的从他脸上滑落。凤随歌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完全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落在他衣襟上一小片温热,嘴里最后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只跟你喝……"
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动。院子里那扇虚掩的门始终没有发出声响,偶尔传来一句模糊的呓语又沉下去。他抬手把她挽上来的袖口拉下去,盖住腕间露出来的黑色细管。
夜风穿过槐树冠,沙沙地响了一整夜。凤随歌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垂着的脑袋,然后他抬手,把自己外袍解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只能被呼吸碰碎的东西。她没有醒,只是在睡梦里往他的方向又靠了半寸,脸颊蹭过他的衣领。1
作者大大,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