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几个人正在收拾最后一顶帐篷。风不大,沙丘的轮廓在晨光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柔和。陆柯把毡布卷好塞进驼背上的袋子里,正要说话,付一笑的手停住了。她没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几个人同时朝沙丘方向看去。一排黑影正沿着沙丘的脊线快速移动——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从两侧同时包抄过来,像一道正在收拢的弧线。骑的都是骆驼,驼蹄踏在沙地上没有马蹄那么响,但数量多起来的时候,扬起的沙尘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拉开了一道灰黄色的帷幕。
领头的人勒住驼缰,在二十步外停下。那是一个比二当家年轻一些的男人,面容瘦削,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背上的长弓已经取下来握在手里。他扫了一眼空地中央的几个人,声音不高不低:“这下虎啸帮三当家。追了你们一宿。总算堵着了。”
孟廷辉站在付一笑身后,手指攥着袖口。她看清了人数——两侧加在一起,少说五十个人,“虎啸帮,”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尽力稳住,“你们知道你们在追杀谁吗?”
三当家没急着回答,先把弓搁在了驼鞍上,偏头看了她一眼:“知道。所以更要追杀到底。你们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今天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们亡。”
孟廷辉见状,觉得这么多人,他们四个定是打不过,压低了声音:“我不会武功。我拖住他们,你们三个用武功跑——”
凤随歌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打量:“这次不拿我们挡刀了?”孟廷辉的耳根红了一瞬,声音虚了半拍,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们活着,对夙沙比我有用。”凤随歌收回目光:“有这种觉悟,才能当好官。”
付一笑已经走到了自己的骆驼旁边,从驼背上取下那张漆黑的弓。她没有急着搭箭,而是先侧身看了孟廷辉一眼,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匕首,刀柄朝前递了过去:“拿着。去旁边躲着。谁靠近你就刺他,今天,我们谁都死不了”孟廷辉接过匕首,低头看着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脸,双手都攥住了刀柄,指节泛白,退到了旁边。
付一笑把三支箭同时搭上弓弦,拉满。“要杀我们?放马过来”她的姿势很稳,像是一棵树被风吹着但没有弯折,第一支箭离弦时带起一声短促的破空声,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三支箭在空中几乎没有间隔,像三道被同时射出去的白线,精准地落在最先冲过来的三个人身上——第一个人的弓弩还没举到平视位置,箭已经穿过他的前臂;第二个人被射中了肩胛,整个人从骆驼背上向后仰翻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驼鞍上,被拖行了好几尺才停下来;第三个人手中的刀刚抬起来,箭矢穿过他的手腕,刀脱手旋了几圈插进沙里。
前后不超过三个呼吸。
三当家身侧的一个打手已经冲到了付一笑身前不到五步的位置。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刃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带着一股狠劲。付一笑没退,弓身横过来挡住刀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格外清脆,火星溅在沙面上随即熄灭。她弓身一转,弦缠上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拉,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在沙地上。她屈膝一顶,那人弯下了腰,她侧身让过,一脚踹在他腿弯,他整个人扑倒在沙面上,带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凤随歌已经穿过了前排人群,身影在晨光里时隐时现。刀刃划开空气的时候带起的风声很短很脆,比他想像中更快地切开那片晨色,有两三个人陆续倒地,剩下的也在不断地后退,不敢再轻易靠近。陆柯紧跟在凤随歌侧后方,他的打法大开大合,但每一下都落得准,像一道会移动的屏障,把试图从侧面包抄的人一一挡回去,不让那道缺口合拢。
孟廷辉看见这情形,攥着匕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白了。她看着凤随歌在人群中穿行,步伐稳得像在走路,但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刀刃与刀刃之间的间隙里;她看着陆柯把两个人同时逼退;她看着付一笑用弓柄撞倒倒数第二个人,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柄刀,反手抵在三当家喉咙上。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停顿。风沙把脚印和血迹盖住,又露出新的印痕,像是在持续地重写这一小片沙地上的局面。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匕首换到左手,用袖口擦了擦手心。
三当家被按在沙地上,侧脸贴着沙面。他的短弓还在驼背上,此刻够不着,他便仰起头来看付一笑,先扫了一眼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又看了看凤随歌和陆柯的站位,然后才把目光落回付一笑脸上,像在数剩下还有几个能动的。他大约数了数就放弃了,因为能动的全在另一边,被那两个人像铁网一样兜住了。
付一笑单膝压着他的后背,匕首的刀背抵在他后颈的皮肤上,不重,刚好让他动不了:“帮主在哪?”
三当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也在权衡。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贴着沙面传出来,闷闷的:“不在沙洲。他走的时候带走了堂口里大部分账簿和信物。”他顿了一下,“至于去了哪,只有周大人知道。我没问。”
付一笑把三当家从沙地上拎起来,三下五除二用绳子捆了个结实。她看了一眼陆柯,语气如常:“陆柯,现在有人跟你骑一匹骆驼了。”
陆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三当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抬头看了看付一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王妃……末将可不想和他一起骑。”
凤随歌已经翻身上了骆驼,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废话,赶紧的。”
陆柯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把三当家扶上自己的骆驼,自己坐在他身后,两只手握着缰绳,身体微微后仰,脖子伸得老长,像是在尽全力不碰到前面那人的后背。那姿势别扭极了,像是一个被逼着和陌生人同乘一辆马车的人,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整个人往后绷着,腰背挺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从骆驼背上折出去。
凤随歌和付一笑依然骑同一匹骆驼,付一笑坐在前面,凤随歌圈着她的腰,姿态与昨天如出一辙。孟廷辉自己骑一匹,跟在旁边,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前面那两个人身上,又落在陆柯那张苦哈哈的脸上,像是在默默比对着什么。
走了一段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惊讶:“方才那些……”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你们平时打架也这样吗?我以为我们今天死定了。”
陆柯总算找到了能说话的机会,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自豪:“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我们王爷和王妃在战场上。”他越说越起劲,“那都是和几万人打的!西狄几万铁骑,咱们王爷和王妃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区区几十个人,说实话,末将都没怎么活动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三当家在前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他一眼,但被绳子限制住了动作。陆柯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是没看到王妃在狼牙原上那一箭——一弓双箭!那距离,少说一里半!末将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射出来!”
孟廷辉听得入了神,目光在付一笑和凤随歌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们。半晌,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人在心里默默消化了很久之后才终于开口:“我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考了那么多试,读了那么多书,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今天一看——”她顿了顿,“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的语气里没有自卑,更像是一种清醒的确认,“夙沙有这样的掌权者,是夙沙的幸运。”
风从沙丘那边吹过来,把驼铃声吹得忽远忽近。凤随歌在前面听了片刻,偏过头来,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风沙:“孟姑娘,回去之后立刻审问三当家,彻查虎啸帮。”他顿了顿,“不用再陪我们游玩了。正事要紧。”
孟廷辉坐直了身体,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不少:“遵旨。”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那你们……接下来去哪?”
凤随歌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付一笑,付一笑没有回头,但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凤随歌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先走。走到哪算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