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付一笑刚回房不久。

“大人歇下了吗？”门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叩门，声音不重，却透着一种刻意拿捏过的娇软，像是练了很久才练出这个调子。凤随歌正准备解外袍的腰带，手停在半空中，偏头看了一眼门口。他没有立刻应声，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站着一个人，光线暗，看不太清面容，但看身形和姿态，是个女子。

凤随歌没有急着开门，先走到桌边把灯芯拨亮了一些，这才拉开门闩。门刚一打开，门外的女子已经微微倾身向前，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刹那。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薄衫，衣料轻软，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眉眼含笑，眼波流转。她朝凤随歌行礼，然后借着起身的动作微微往门框里靠了靠，低声说道：“大人一路辛苦，奴婢是周大人安排来服侍大人更衣的。”

说着她便侧身想要跨过门槛，手已经抬起来，指尖几乎要触到凤随歌的袖口。凤随歌往后撤了半步，语气平平的：“不必。”

那女子的脚步顿住，抬眼看他，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反而又柔了几分，声音也跟着软下去：“大人不必拘束，周大人特意吩咐过的，让奴婢好好伺候大人歇息。大人一个人住这屋子也冷清，奴婢留下来给大人沏茶铺被，也算全了周大人的心意。”她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的桌案，眼尾微微挑起一个弧度，像是等他点头。凤随歌没有再退，也没有让开，声音不高不低地截住了她的话：“我说不必。你可以走了。”

那女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官威的年轻人，说话竟这么不留余地。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凤随歌已经侧身从门框旁边走了出来“你不走我走”，他直接迈步朝隔壁付一笑的房间走去。他的动作很快，步伐也大，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付一笑门前，抬手推门——门没有闩，一推就开了。

付一笑正站在桌边，面前站着一个穿浅粉色衫子的女子，手里托着一盘夜宵，脸上带着笑。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转头看过来。凤随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付一笑，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子，一下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你这边也有？”

付一笑“嗯”了一声，下巴朝那女子扬了扬。“这位说要伺候我洗漱更衣，我让她回去，她非说要替我倒洗脚水。”

那浅粉色衫子的女子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看了看付一笑，又看了看门口这个男人。付一笑走到门口，偏头朝院子外面望了一眼。然后她直接走到院门口，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周大人——周大人可在外面？”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旁边的厢房里跑出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紧接着周大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地响起来：“在在在！下官在！”

门从外面推开，周大人衣袍还没系好，显然是在隔壁屋里已经歇下来，听见喊声才匆忙跑出来。他脸上挂着笑容，看到院中的情形，笑容僵了一瞬。付一笑退后一步让开门口的视线，周大人的目光越过她，看到正站在凤随歌房门口的那个红衫女子，又看到付一笑房内那个还没来得及退出来的粉衫女子，脸色变了几变，笑容彻底不自然了。

“这……这是……”他搓了搓手，“下官怕二位大人路途劳顿，身边无人照料，特意安排人伺候——二位大人可是不满意？”

凤随歌站在廊下，打断了周大人的话：“周大人，我们是奉旨前来监考的。考试的事情尚未结束，实在无福消受大人的盛情。”周大人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辩解，但凤随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大人若是将这些心思放在考场布置上，今年科举必然会井然有序。考试顺利进行，回京复命时，我自然会在朝廷面前夸赞您办事得力。”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周大人，落在那两个低头不语的女子身上，“但若再将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再往我院中送人——恐怕回去以后，我只得如实向圣上禀报了。”

周大人的脸色白了又白，连忙摆手：“下官不敢不敢！是下官考虑不周，打扰二位大人歇息了，下官这就让人退下！”他转身朝那两个女子一挥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还不快走！没听见大人说话吗？”两个女子一个低着头快步退出了院门，另一个拎着酒壶小跑着跟了上去，脚步又快又慌乱，在夜色里很快消失不见。

院门重新关上。周大人站在门口，衣袍还没系好，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只能硬撑着朝凤随歌和付一笑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二位大人好好歇息，下官告退。明日考场的事，下官亲自盯着，绝不出岔子。”

周大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院门关上。凤随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压抑着没有发作：“沙洲这水，比我想的还要深。”

付一笑走回廊下，在他旁边站定。“他们这么急着拉我们下水，无非是想确保万无一失。孟廷辉之前已经放了狠话，说高中之后要铲除虎啸帮。那些人自然也要提前打算。”

她顿了顿：“今天虽然排查了考场，但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想到的，谁也不知道。”

凤随歌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门方向，思考许久才开口：“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风又吹了一阵，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付一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先进屋吧，站这儿想也想不出什么来。不过他们能给我送女人，说明我这女扮男装伪装还不错”

“嗯，夫人今天英俊极了，都快把我比下去了。不过你晚上休息时多留个心眼，若遇到任何异样，立刻叫我。”凤随歌温柔地说道，眼中满是关切。

“嗯，你也是。”付一笑微微一笑，温柔地回应道。随后，两人各自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一夜，虽然空气中仍弥漫着些许未解的悬念与隐隐约约的不安，但总体来说，却过得异常平静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