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给槐花巷的青石板盖了层薄被。简知意蹲在老槐树底下,小心翼翼地用小刷子扫开积雪,露出一块嵌在砖缝里的金属牌——上面刻着“1952”,是当年修巷路时留下的标记。
“在找什么呢?”沈砚之提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鞋跟踩在雪上咯吱响,“李叔刚才送来个箱子,说是清理老宅阁楼时翻出来的,让咱们看看有没有用。”
箱子是樟木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打开时簌簌掉出些干花瓣。简知意伸手一摸,触到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票根,最上面一张印着“北平—南京”,日期是1948年冬。
“这是……爷爷的票根?”她拿起票根,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面,上面的钢笔字迹还很清晰:“赴宁公干,盼归。”
沈砚之凑过来看:“我记得李叔说过,你爷爷当年在邮局工作,经常跑这条线。”他从箱底翻出个旧日记本,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票根,每一张旁边都写着短句。
1949年春,票根“北平—天津”旁写着:“雪后路滑,邮包无恙。”
1950年夏,票根“南京—上海”旁画着个小太阳:“今日晴,寄了箱新茶给家里。”
1953年秋,票根“广州—武汉”旁圈着个日期:“阿禾生日,托人带了块花布。”
“阿禾是奶奶吧?”简知意指着那个名字,眼眶有点热。奶奶总说,爷爷当年跑邮路,每次回来都要给她带块新布料,她的嫁妆里有大半是那些花布做的衣裳。
沈砚之翻到最后一页,一张1955年的票根孤零零贴着,目的地是“西安”,旁边只写了三个字:“勿念安。”
“这之后爷爷就没再跑长途了?”简知意问,她只知道爷爷晚年在邮局做分拣员,从不知道他还跑过这么多地方。
“李叔说,那年冬天爷爷在秦岭山路上遇到雪崩,伤了腿,就调回本地了。”沈砚之指着票根背面,那里有个小小的褐色印记,“这像是血迹,说不定就是那次留下的。”
简知意轻轻摸着那处印记,忽然想起奶奶的樟木箱里,有件没做完的棉袄,袖口绣了一半的玉兰,针脚突然歪歪扭扭——原来那年冬天,奶奶等不到爷爷的信,绣着花就哭了。
“咱们顺着票根走一趟吧?”沈砚之忽然说,眼里闪着光,“从北平到南京,再到广州,看看爷爷当年走过的路,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故事。”
简知意抬头看他,雪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霜:“现在?天这么冷。”
“等开春。”沈砚之笑着擦掉她肩上的雪,“到时候咱们带着这些票根,每到一站就找个老邮局,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记录。”
正说着,李叔踩着雪过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知意,你奶奶当年给你爷爷绣的那个邮差包,我给找出来了!”
布包打开,是个深蓝色的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背带处缝了又缝,正面绣着朵褪色的梅花,花瓣上还留着个小小的烧洞。
“这是当年爷爷在火车上救一个掉了烟头的小孩,被烫的。”李叔叹了口气,“他总说,这包比命还金贵,装着的都是人家盼着的信。”
简知意把票根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刚好能铺满底层。她忽然觉得,这些泛黄的纸片不是普通的票根,是爷爷走过的路,是奶奶等过的日夜,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牵挂。
雪越下越大,沈砚之把帆布包往她怀里塞了塞:“别冻着了,咱们回去吧。”
走在雪巷里,简知意抱着那个邮差包,感觉像抱着一整个春天。她想起票根上的“勿念安”,其实哪是勿念,是怕家里担心啊。就像现在的她,每次收到沈砚之出远门的短信,总回复“放心”,心里却早揪成了团。
“开春后,第一站先去北平旧址吧?”简知意轻声说,雪落在包上,瞬间化了,像落过一场温柔的雨,“我想看看爷爷当年寄第一封信给奶奶的地方。”
沈砚之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暖意:“好,咱们把这些票根的故事记下来,就像爷爷当年记日记那样。”
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但简知意知道,有些印记是抹不掉的——就像票根上的字迹,像邮差包上的梅花,像爷爷走过的路,会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重新清晰起来,带着他们,走向更远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