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宁八年,腊月廿三,小年。
雪从午后开始下,到傍晚时已将整座京城覆盖成一片素白。
皇城各处早早挂起了红灯笼,在飞雪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御膳房飘出糖瓜的甜香,宫人们脚步轻快地往来,脸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喜气。
牡丹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绾斜倚在软榻上,腹部已明显隆起,一手轻抚着,一手翻看着各地送来的年节贺表。
她如今已很少显出九尾,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眉眼间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为人妻、为人母的柔静。
“母后!母后!”
两个小小的身影裹挟着风雪冲进暖阁。
跑在前面的是皇子林亦安,四岁的小家伙虎头虎脑,穿着厚实的锦袄,跑得小脸通红,后面跟着的是公主林亦知,同样的年纪,却文静许多,被乳母牵着,一步步走得稳当。
“慢些跑,仔细摔着。”苏绾放下贺表,笑着张开手臂。
林亦安一头扎进她怀里,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外头下大雪了!好大好大的雪!”
“是呀。”苏绾替他掸去发间的雪花,“安儿喜欢雪?”
“喜欢!”林亦安用力点头,“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说着又皱起小眉头,“可是青翎姑姑不许,说怕我着凉...”
“青翎姑姑是为你好。”苏绾点点他的鼻尖,“你前日是不是又偷偷溜去御花园玩雪,把靴子都湿透了?”
林亦安吐吐舌头,转身去拉妹妹:“妹妹也想去!是不是?”
林亦知走到榻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才小声道:“母后,知儿不贪玩,但...但想看看雪里的牡丹园。”
这孩子性子像她父亲,沉静敏慧,才四岁就显出过人的早熟。
苏绾心中柔软,伸手将女儿也揽入怀中:“好,母后带你们去廊下看雪,但不能出去,可好?”
“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苏绾在宫人搀扶下起身,披上厚实的狐裘,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到暖阁外的回廊。
廊下早已铺了毡垫,设了软座。
从这里望出去,牡丹园银装素裹,那些精心修剪的牡丹丛都顶着厚厚的雪帽,唯有园中央那株特殊的金蕊白牡丹,在雪中依旧亭亭玉立,花瓣上竟不落片雪,散发着淡淡的暖光。
“看,那是你们花凌姑姑。”苏绾轻声道。
林亦知睁大眼睛:“就是母后故事里,舍了修为救您的那位姑姑?”
“是呀。”苏绾目光温柔,“这些年她重修不易,去年才刚能化出人形片刻,等开春她再稳固些,就能陪你们玩了。”
林亦安却忽然问:“母后,花凌姑姑是妖,您也是妖,父皇是人...那我和妹妹是什么呀?”
这个问题让苏绾微微一怔。
她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林亦安继承了林渡川的眉目,却有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林亦知眉眼像她,瞳孔却是纯正的黑。
更奇妙的是,亦安生气或激动时,头顶会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亦知则完全没有妖族特征,却对灵气感知异常敏锐。
“你们呀,”苏绾笑了,一手抚摸一个孩子的头,“是人,也是妖,是人族皇子公主,也是妖族的外孙,是这天下最特别、最珍贵的宝贝。”
林亦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林亦安却追问:“那别人家的孩子也是这样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苏绾耐心解释,“就像沧州的慕白慕华,一个像爹爹多些,一个像娘亲多些,但这不妨碍他们都是爹娘的心头肉,是这大周的子民。”
雪渐渐小了,夜空露出深蓝的底色。
不知哪家先放起了烟花,一朵金菊在城东绽开,紧接着,四面八方都亮起璀璨的花火——这是京城过小年的习俗,帝后特意下旨,今夜取消宵禁,许百姓彻夜欢庆。
“母后快看!”林亦安兴奋地指着天空,“好多星星掉下来了!”
“那是百姓在庆贺丰年。”苏绾将孩子们拢在怀中,望着满天烟火,“今年北境粮食增产三成,江南丝税翻番,东海渔获创新高...百姓日子好了,才有闲情放烟花。”
林亦知靠在她怀里,小声问:“母后,以前...也有这么多烟花吗?”
苏绾沉默片刻,轻声道:“以前啊,京城常有宵禁,夜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光,不是烟花,是战火。”
“战火?”两个孩子都不解。
“就是...”苏绾想了想如何解释,“就是有人在打架,打得很凶,会烧房子,会伤人,你们父皇和母后,还有杨锋爷爷、青翎姑姑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让打架的人停下来。”
“为什么打架呀?”林亦安问。
苏绾望着远方,那些烟火倒映在她琥珀色的眸中,明明灭灭:“因为有人觉得,人和妖不能做朋友,觉得不一样,就要分个高低,争个你死我活。”
“可是青翎姑姑就是妖,她对安儿可好了!”林亦安不服气,“上回安儿爬树下不来,还是青翎姑姑飞上去抱我下来的!”
“是呀。”苏绾微笑,“所以你们父皇和母后才要让大家明白,人和妖可以做好朋友,可以做一家人,就像现在,杨锋爷爷是朔州总兵,他麾下有狼骑,周毅爷爷是工部尚书,他手下有熊族匠人,韩遂爷爷管着刑部,他最得力的助手是豹族的影爪叔叔...”
她一个个数着,那些曾经战场厮杀的将领,如今已在新朝各司其职,人族与妖族混编共事,再寻常不过。
“那...”林亦知忽然问,声音细细的,“还会打架吗?”
苏绾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只要你们,还有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记得人和妖可以做好朋友,可以一起堆雪人、看烟花、过好日子...就不会再打架了。”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却都重重点头。
林亦安举起小拳头:“安儿要当大将军!保护妹妹,保护父皇母后,保护所有人...和所有妖!”
林亦知也小声但坚定地说:“知儿要像周先生那样,办很多很多学堂,教所有孩子读书认字,教他们...做朋友。”
苏绾眼眶微热,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腹中的胎儿似有所感,轻轻踢了一下。
“弟弟妹妹也同意了!”林亦安惊呼,小手小心翼翼地贴上母亲腹部。
雪花又飘了起来,细细的,柔柔的,落在母子三人的肩头。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但京城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随着雪势转小更加热烈。
歌乐声、欢笑声、爆竹声,隐约可闻,那是人间烟火,是万家团圆。
“陛下回来了。”宫人轻声禀报。
苏绾抬头,见回廊那头,林渡川正踏雪而来。
他卸了朝服,只着一身常服,肩头落着薄雪,眉眼间带着一日忙碌后的疲惫,却在看到妻儿时尽数化作了温柔。
“怎么都在外头?仔细着凉。”他快步走来,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又握住苏绾的手,“手这样凉。”
“不冷。”苏绾微笑,“在给孩子们讲故事。”
“哦?什么故事?”林渡川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和孩子们都揽入怀中。
“在讲从前。”苏绾靠着他肩膀,望着漫天飞雪和璀璨烟火,“讲现在,讲这个...我们亲手守护的人间。”
林亦安挤进父母中间,兴奋地说:“父皇!母后说,以后不会有人和妖打架了!安儿要当大将军,保护大家!”
林亦知也细声细气地补充:“知儿要办学堂,教所有孩子做好朋友。”
林渡川大笑,笑声在雪夜中传得很远:“好!都依你们!等你们长大了,这天下,就交给你们来守护。”
他又看向苏绾,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声音轻柔:“等这个小的出来,咱们一家五口,把这太平盛世,一代代传下去。”
苏绾点头,与他十指相扣。
雪停了。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绽开,化作万千金雨洒落,而在那光芒映照下,京城全景缓缓展开——
皇城巍峨,街巷纵横,万家灯火如星海。
东市的酒楼还在营业,隐约传出说书人讲述“川宁盛世”的声音。
西坊的匠铺亮着灯,人族与妖族匠人正商讨新岁贡品的样式。
南街的学堂已放假,但值夜的先生还在批改课业,那是周先生新收的豹族弟子。
北郊的军营安静肃穆,哨塔上,人族士兵与羽族哨兵并肩而立,共同守护这片安宁。
更远处,运河上还有夜航的商船,桅灯点点,那是从北境运来的毛皮,从江南运来的丝绸,从东海运来的珍珠,从青丘运来的灵药...
在这片土地上自由流通,滋养着万千生灵。
牡丹园中,那株金蕊白牡丹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花蕊处,一个巴掌大的虚影悄然凝成,正是重修有成的花凌,她坐在花瓣上,托腮望着暖阁廊下那相拥的一家四口,嘴角扬起恬静的笑。
然后,她轻轻吹了口气。
一阵暖风拂过牡丹园,所过之处,积雪消融,露出底下嫩绿的草芽。
更奇妙的是,几株本应在春日开放的牡丹,竟在这深冬雪夜,悄然绽出了花苞。
春在雪中,已悄然萌芽。
而这就是他们血战换来的、携手守护的、并将用余生继续守护的人间。
……
后记
川宁元年颁行的《两族共处法》,历经八载推行,终成“万世不易之国策”。
至川宁年间,人妖通婚已逾万对,混血子嗣遍布各州。
和合学堂增至三百余所,蒙童不论族别,同窗共读,互市繁荣,两族工匠合创的“和合器”远销海外。
青丘故地重建,妖族遗民陆续归乡。
北境三州自治如故,成边贸枢纽。
中原各州,人族与妖族比邻而居,互通有无,再无隔阂。
帝后恩爱,皇子聪慧,公主敏秀,朝堂之上,两族官员各尽其能,江湖之远,修士与妖灵论道切磋。
花凌于川宁十二年完全化形,受封“护国花灵”,执掌牡丹园,兼领宫中幼学。
白小七与李二狗长成,一入太医院为医官,一入北境军为参赞,青梅竹马,佳偶天成。
盛世绵延,史书工笔,皆记“川宁之治,人妖大同,开千古未有之局”。
而这一切,都始于很多年前,一位王爷,在京城郊外捡到了一只小红狐。
那一眼,便是此生,便是这万里江山,太平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