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第三月，春分。

京城东市，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未化的薄霜。

但此刻，东市入口处已排起了长队——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更有不少身着异域服饰的商旅。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些明显非人的身影：头顶兽耳、背生羽翼、身形魁梧的各族妖族。

今日，是京城第一座"两族互市"开市的日子。

"都排好队！按户籍领通行木牌！"一队身着崭新制服的差役在维持秩序，他们胸前别着"和合司"的铜徽，腰间悬着水火棍，却未配刀剑，这是新衙门的新规矩，处理两族纠纷，以调解为先，武力为末。

队伍前端，一个兔耳少女紧张地攥着包袱，时不时踮脚张望。

她叫白小七，是青丘兔族，此番随族长来京城互市，想用族中特产的药草换些人族精巧器物。

"别怕。"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白小七回头，见是一位人族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老朽姓陈，在太医院当差，小姑娘第一次来人族地界？"

白小七耳朵抖了抖，怯生生点头："嗯...族长说，新帝开了互市，许我们来做买卖..."

"好事啊。"陈太医笑道，"太医院正缺上好药草，待会儿进了市，老朽带你去认认路。"

正说着，前方突然骚动起来。

只见一个豹头人身的妖族撞翻了人族商贩的菜筐，鲜嫩的春笋滚了一地。

"没长眼啊！"商贩心疼地大叫。

"你才没长眼！"豹妖呲牙，利爪若隐若现，"明明是你不看路！"

气氛骤然紧张，周围人族下意识后退，几个妖族则聚拢过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都住手！"

一声清喝，身着"和合司"官服的青翎从天而降，羽翼一收，落在两方之间。

她先扶起商贩，又转向豹妖："影爪，你又惹事？"

影爪讪讪地收起爪子："青翎大人，是他先..."

"我不管谁先谁后。"青翎板着脸，"互市新开，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让皇后娘娘难堪吗？"

影爪顿时蔫了，商贩也涨红了脸："小的不知是官爷..."

"我不是官爷，是和合司执事。"青翎纠正道，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这里有五十文，赔你的笋，影爪，道歉。"

影爪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商贩连连摆手："不用赔不用赔..."

"必须赔。"青翎坚持，"这和合司第一条规矩：两族交易，公平公正，损了东西要赔，错了要认。"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目睹全程的白小七眼睛亮了起来，兔耳也不那么紧张地耷拉了："那位羽族大人好威风..."

陈太医捻须微笑："青翎姑娘啊，她本是皇后娘娘身边亲卫，如今在和合司当差，有她在，这互市乱不了。"

辰时正，鼓响三声，互市开闸。

市集内，摊位早已划好——左侧是人族商贩，右侧是妖族摊主，中间留出宽敞通道，每隔十丈设一个"和合亭"，有双语吏员坐镇，随时调解纠纷。

白小七跟着陈太医，来到药草区。

她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取出几个油纸包："这、这是青丘特产的月见草，能安神...这是银线藤，治外伤最好..."

陈太医仔细验看，眼睛越来越亮："好药！好药啊！"他掏出钱袋，"这些我全要了，按市价再加三成。"

"不、不用加..."白小七慌忙摆手。

"要加的。"陈太医认真道，"你们千里迢迢来互市，不容易，再说，这药草品质确实上乘。"

正当两人交易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人族孩童围着一个龟族老者，叽叽喳喳：

"老爷爷，你背上真的是壳吗？"

"能缩进去吗？像故事里说的那样？"

"让我摸摸好不好？"

那龟族老者也不恼，笑呵呵地任由孩子们好奇打量："慢慢来，别挤..."

"不得无礼！"几个孩子的父母慌忙跑来拉孩子。

龟老者却摆摆手："无妨。小娃娃好奇是常理。"他说着，竟真的表演了一下缩头入壳，引得孩子们惊呼连连。

这一幕恰被巡视互市的林渡川与苏绾看在眼里，二人微服私访，只带了韩遂和黑岩随行。

"看来朕的担心是多余的。"林渡川低声道，"孩子们比大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

苏绾望着那群嬉笑的孩子，目光柔和："仇恨本就不是天生的，假以时日，两族定能真正和睦。"

正说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突然跑到苏绾面前，仰着头："姐姐，你的耳朵好漂亮！能让我摸摸吗？"

随行侍卫大惊，黑岩刚要上前，苏绾却抬手制止。

她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可以呀，不过你要告诉我，为什么想摸？"

"因为...因为像小白！"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偶，是只白兔，"娘亲说，妖族都是坏人，可姐姐这么好看，小白也这么乖，娘亲一定说错了..."

苏绾心头一暖，主动低头让小女孩摸了摸她的狐耳："你娘亲不是故意说错，她只是没见过像你小白这样的妖族。"

不远处，小女孩的母亲已吓得面无血色。

林渡川走过去，轻声道："不必惊慌，皇后很喜欢孩子。"

那妇人这才认出皇帝，腿一软就要跪，被林渡川扶住："今日互市，不论尊卑，去忙你的吧。"

午时，互市正热闹，忽闻一阵急促锣声。

"让开！快让开！"几个差役抬着担架飞奔而过，上面躺着个面色铁青的人族男子。

"怎么回事？"林渡川拦住一个差役。

"回、回老爷话，"差役急道，"东头有人吃了妖族卖的蘑菇中毒了！和合司的医官说必须立刻送太医院！"

苏绾闻言变色："带我去看看。"

事发摊位前已围满人，卖蘑菇的是个憨厚的熊族汉子，正手足无措地辩解："俺、俺这蘑菇在青丘吃了千百年，从没出过事啊..."

"放屁！我兄弟就是吃了你的蘑菇才倒下的！"一个壮汉揪住熊妖衣领，抡拳要打。

"住手！"青翎及时赶到，羽翼一展隔开双方，"事情未查清前，不得动武！"

"还查什么查！"壮汉怒吼，"人赃俱获！你们和合司偏袒妖族！"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质疑声四起，刚刚缓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肃静！"

清冷的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苏绾缓步走来，认出她的百姓纷纷跪倒："拜见皇后娘娘！"

那闹事壮汉顿时傻了眼，扑通跪下："草、草民不知..."

苏绾没理他，径直走到摊位前，拿起一枚残留的蘑菇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皱："这不是青丘的蘑菇。"

熊妖一愣："不可能啊！俺亲手采的..."

"是采错了。"苏绾斩钉截铁，"青丘月华菇伞面有银纹，这个没有你采的是毒鹅膏菌，外形相似，但剧毒。"

她转向青翎，"立刻排查所有摊位，看看还有没有这种毒蘑菇，再派人去太医院，告诉陈太医，用绿豆甘草汤解毒。"

命令迅速执行。

不多时，差役来报：又在三个妖族摊位发现了毒蘑菇，更蹊跷的是，这些摊位都是今早临时加进来的，不在原本登记名单上。

"有人故意混入毒菇，破坏互市。"林渡川冷声道，"韩遂，去查。"

很快，真相大白：原来是几个被革职的户部小吏心怀不满，勾结妖族败类，企图制造事端，主犯当即收押，等候发落。

中毒的男子经陈太医救治，转危为安。

那个闹事壮汉羞愧难当，拉着熊妖连连道歉，熊妖挠挠头："也怪俺粗心，差点害了人..."

一场危机，反而让两族百姓看到了朝廷处理纠纷的公正，也见识了皇后对两族物产的了解。

日落闭市时，成交额远超预期，更难得的是，没有一起真正的冲突发生。

傍晚，皇宫。

林渡川翻阅着和合司呈上的互市简报，满意地点头："首日成效不错，看来可以在各州府推广了。"

苏绾正在窗前修剪一株新开的牡丹，闻言回头："别忘了加强监管，今日若非我们恰好在场，毒蘑菇事件可能酿成大祸。"

"已经命刑部修订《互市管理条例》了。"林渡川放下奏折，走到她身边，"对了，今日那小女孩..."

"很可爱。"苏绾唇角微扬，"她让我想起花凌小时候，也是这般天真无邪。"

林渡川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搁在她肩头："我们在牡丹园设个学堂如何？专收两族孩童，从小一起读书玩耍，长大后自然不会有隔阂。"

苏绾眼睛一亮："好主意，不过教材得重新编，现在的课本里，妖族不是吃人的妖魔，就是被降服的仆从。"

"让翰林院和青丘学者一起重编。"林渡川吻了吻她耳尖，"就像我们一样，合作无间。"

苏绾轻笑，转身与他额头相抵："陛下今日处理毒菇案，雷厉风行，颇有明君风范。"

"皇后娘娘明辨菇类，救人性命，才真是母仪天下。"林渡川调侃回去。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将两人的剪影投在墙上，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而在遥远的北境，第二座两族互市正在筹备中。

杨锋和周毅的书信中说，朔州百姓听说京城互市盛况，早已翘首以盼。

天下新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