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魂谷,名不虚传。
还未靠近,便能感到刺骨的阴寒。
谷地上空常年笼罩着灰黑色的雾气,阳光难以穿透,谷内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和不知何时留下的累累白骨。
而此刻,谷地中央,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缝横贯大地,宽逾三丈,深不见底。
幽冥气息从裂隙中涌出,凝聚成翻滚的黑云,遮蔽了半边天空。
隐约间,能听到裂隙深处传来万鬼哀嚎般的声响,摄人心魄。
林渡川并没有带士兵来,来的只有他和苏绾还有残魂。
残魂倚在一辆马车上,胸口插着的青铜短剑“镇岳”嗡鸣不止,剑身上的锈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其下古朴的青色锋芒。
“就是这里了。”残魂声音虚弱,“幽冥裂隙已开,虽只是雏形,但若不及时封印,三日后月圆之时,阴气最盛,十万生魂大阵便会以此为核心彻底激活,届时……方圆百里,生机断绝,尽成鬼域。”
苏绾自马车上走下。
服下净魂丹后,她肩头的腐心毒已解,但损耗的本源尚未完全恢复,脸色仍有些苍白。
她望着那道喷涌着不祥气息的裂隙,琥珀色的眸子中金光流转:“好重的怨气与死气,这裂隙不仅吞噬生魂,还在反向侵蚀阳世地脉。”
“九尾天狐果然慧眼。”残魂咳嗽几声,嘴角溢出血丝,“此阵……咳咳……乃逆天而行,强行打通阴阳两界缝隙,祖师想借助月圆阴气最盛时,将积攒的十万生魂一次性献祭,接引幽冥最精纯的阴煞重塑己身……咳咳咳……”
他咳得越发剧烈,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前辈!”林渡川下马欲扶。
残魂摆手制止,用尽力气指向裂隙:“时间不多,老朽以残躯为引,以‘镇岳’为基,可短暂镇压裂隙一刻钟……”
“九尾天狐,需在这段时间内,以天狐真火本源,焚尽涌出的幽冥之气,并在裂隙边缘布下净世炎纹,如此,或可封禁此隙百年……”
苏绾与林渡川对视一眼,苏绾轻轻点头:“前辈大义,晚辈必不负所托。”
残魂不再多言,盘膝坐于裂隙正前方十丈处,双手握住胸口的“镇岳”剑柄,深吸一口气,猛然将短剑彻底拔出!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光自伤口处冲天而起!
残魂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化作飞灰,唯有一道虚幻的人影融入剑光之中。
那青色剑光携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意志,坠入幽冥裂隙!
“镇——岳——封——魔——!”
浩荡的喝声回荡在天地间,青色剑光在裂隙中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青色锁链,纵横交错,竟暂时将翻涌的幽冥黑气死死锁在裂隙之下!
同时,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净化之力弥漫开来,勉强驱散了方圆百丈内的阴寒。
就是现在!
苏绾飞身而起,悬于裂隙上空。
她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法印,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她身后彻底展开,每一根尾尖都亮起耀眼的赤金光芒。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现出天狐真身,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本源真火。
“焚!”
轻叱声中,赤金色的火焰从她掌心喷薄而出,灌入裂隙!
这火焰至阳至刚,正是幽冥阴气的克星。
黑气与金火相遇,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无数扭曲的鬼面在黑气中显形、哀嚎、消散。
苏绾的脸色迅速变得透明,身形在空中微微摇晃。
本源真火的消耗远超寻常法术,更何况她伤愈不久。
林渡川在下方紧握双拳,他帮不上忙,只能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独自对抗那仿佛来自九幽的恐怖。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凡人之躯的无力。
一刻钟的时间,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金火焚尽,裂隙深处只剩下被青色锁链缠绕、暂时平静的幽暗时,苏绾已摇摇欲坠。
她强提最后一口元气,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凌空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火焰符文。
符文落下,印在裂隙边缘的岩石上,融入大地,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赤金法阵。
“净世炎纹……成!”
随着最后一道符文落下,法阵光芒大放,赤金色的火焰沿着裂隙边缘熊熊燃烧,形成一个持续不断的净化结界,将试图再度涌出的幽冥之气烧灼驱散。裂隙虽未完全闭合,但已被彻底封禁。
苏绾力竭,从空中坠落。
林渡川早已飞身扑上,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苏绾已经昏迷,气息微弱。
……
回到朔州城,将苏绾安置好,确认她只是脱力昏睡后,林渡川才略微松了口气。
他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北方渐渐散去的黑云,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残魂陨落,裂隙暂封,但主上依然隐藏在暗处。
十万生魂大阵虽被破去核心,但谁又能保证,他不会找到新的办法?
接下来的数日,林渡川一边处理云、朔二州积压的政务,整饬军备,安抚百姓,一边守着苏绾醒来。
朔州军心渐稳,云州在李云亭生前提拔的官员努力下,也慢慢恢复秩序。
七日后,苏绾终于醒来,虽仍虚弱,但已无大碍,林渡川心中的巨石总算落地。
又过了几日,朔州事务暂告段落,林渡川决定启程前往最后一站——燕州。
离开那日,朔州百姓自发相送,感念睿亲王平定边患、诛除妖邪之恩。
杨锋送至十里长亭,这位铁血都督虎目含泪,抱拳道:“王爷,苏姑娘,保重!朔州,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车队缓缓北上,车厢内,林渡川与苏绾对坐。
“燕州之后,便是回京了。”林渡川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这一路,辛苦你了。”
苏绾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轻轻摇头:“分内之事。”她望向窗外掠过的景色,琥珀色的眸子映着远山积雪,有些出神。
林渡川察觉她有心事,正欲询问,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王爷,前方有人拦路。”车外侍卫禀报。
林渡川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官道中央,跪着三道身影。
不是人,是妖。
为首一名女子,狐耳微垂,身后三条雪白的狐尾无力地拖在雪地上,衣裙残破,满身风尘,精致的脸上带着深刻的疲惫与焦急。
她身后是两名魁梧的熊妖,同样伤痕累累。
女子抬头,目光越过林渡川,直直落在探出身来的苏绾脸上,眼中瞬间蓄满泪水,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青丘狐族白芷,携黑风岭熊罴、熊力,拜见尊上!求尊上……救救妖族!”
苏绾瞳孔骤缩,指尖的茶杯“啪”一声落在车厢地板上。
白芷……她幼时的玩伴,青丘狐族大长老的孙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如此狼狈?妖族……出什么事了?
林渡川察觉到苏绾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内外视线,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妖族旧部。”
“让他们上车。”林渡川对车外吩咐。
很快,白芷三人被带到车队后方一辆宽敞的马车内,苏绾与林渡川移步过去。
一进车厢,白芷便再次跪下,泪水涟涟:“尊上!您离开后,老尊主闭关不出,族内由几位长老共同执掌。”
“可三年前,黑蛇一族的墨殇长老突然联合狼族、蝠族等发动叛乱,镇压了反对者,囚禁了老尊主和忠于您的族老!他自称‘万妖盟主’,倒行逆施,对外勾结人族邪修,对内横征暴敛,许多弱小部族已被灭族……”
“我们、我们是拼死逃出来寻您的!”她身后的两名熊妖也悲愤低吼。
苏绾静静地听着,黑蛇墨殇,她知道,一个野心勃勃、阴险狡诈的家伙。
父亲闭关,群妖无首,果然是给了这种人可乘之机。
“你们如何寻到我的?”苏绾声音有些干涩。
“是涂山婆婆。”白芷道,“婆婆以百年寿元为代价,施展星见之术,窥得天机一线,得知尊上在北境现踪,并留下‘寻人主,可解厄’的箴言。”
“我们一路追寻妖气与传闻,才……才找到这里。”她看向林渡川,眼中带着敬畏与期盼。
显然,她们认为林渡川就是“人主”。
车厢内一片寂静。
林渡川看着苏绾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明了。
一边是亟待拯救的族人、被囚的父亲、濒临崩溃的故土,一边是与他并肩作战、许下承诺要共同面对的天下大业与人族危机。
她陷入了两难。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苏绾猛地一颤,抬眼看他。
“想去,便去。”林渡川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陪你。”
苏绾摇头,声音艰涩:“主上未除,你的大业未竟,京城波谲云诡……此刻分心妖族,若误了你的事……”
“阿绾。”林渡川打断她,目光深邃,“若无你,我早已死在京城阴谋或北境战场上,天下大业固然重要,但若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要这天下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可分头行事。你随白芷姑娘先行一步,暗中潜回妖族,联络旧部,查明情况。我按原计划前往燕州,稳定北境最后一州,同时暗中调集可信人手,筹备物资。”
“待你那边准备妥当,或我有需要时,我们再汇合,北境三州已定其二,燕州之事,我有把握,而妖族内乱,非你不可。”
苏绾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知道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他却愿意为了她,暂缓脚步,甚至分担她的重担。
良久,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
“不必。”她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丝柔和,“我与你同去燕州,妖族之事,急不得。”
在白芷等人错愕的目光中,苏绾看向他们,眸中重新燃起属于九尾天狐尊上的威严与睿智:“白芷,你们三人即刻潜回妖族,不要暴露行踪,联络所有可信的旧部,暗中积蓄力量,摸清墨殇的势力分布、关押老尊主的地点,以及……他与外界勾结的详细情况,尤其是与一个被称为主上的人族邪修首领的关联。”
“收集情报,等待我的讯号,切不可轻举妄动。”
她取出一枚赤金色的狐尾状玉佩,注入一缕本源气息,递给白芷:“以此为凭,见佩如见我,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我可感应。”
白芷双手接过玉佩,激动得浑身颤抖:“尊上!您……”
“我自有安排。”苏绾语气不容置疑,“妖族的内乱,根源或许不止墨殇的野心,此事,须与阿川要面对的事,一并解决。”
她转头看向林渡川,眼神交汇间,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决心。
林渡川点头,对白芷三人道:“三位一路辛苦。朔州往西三百里,有一处‘野狐峪’,我可修书一封,你们凭此信去找峪中猎户首领,他会为你们提供补给与掩护,助你们安全返回妖域。”
白芷三人感激涕零,再三叩拜后,悄然离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马车继续向北,驶向燕州。
车厢内,苏绾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雪,忽然轻声开口:“阿川,谢谢。”
林渡川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