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西,乱葬岗。
这里本是埋葬无主尸骨与战场亡魂的荒凉之地,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不祥之气。
当林渡川与苏绾循着打斗痕迹和残留的血腥气追至此处时,看到的景象令二人瞳孔骤缩。
李云亭——或者说,暂时占据了他身躯的李天雄,正站在一片新掘的土坑前。
土坑中,数十具刚下葬不久的尸体被他以邪法唤醒,正挣扎着爬出,浑身沾满泥土,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而李云亭本人,或者说他的躯壳,正发生着恐怖的变化。
右半张脸竟开始骨化,皮肤下透出森森白骨的颜色,那只右眼完全化为血红色,与左眼清明的黑色形成诡异对比。
他的右手也异化成白骨利爪,指尖滴落着黑血——那是守卫的血。
“啧啧,这具身体比想象中还要契合。”李天雄活动着骨爪,声音是重叠的双重音调,既有李云亭的清朗,又混杂着李天雄阴沉的嘶哑,“我李家的血脉,果然是最佳的容器。”
林渡川拔剑直指,厉声道:“李天雄!从云亭身体里滚出去!”
李天雄缓缓转身,血红的右眼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面色苍白的苏绾身上:“九尾天狐……呵呵,若是你全盛时期,本将或许还要忌惮三分,但你现在……”他抽了抽鼻子,露出残忍的笑意,“灵力十不存一,还能动用几分真火?”
苏绾心头一沉。
李天雄说得没错,方才化出真身诛灭不死军团,耗损了她近八成灵力,此刻丹田空虚,经脉隐痛。
她强提一口气,指尖赤金光芒微亮,却远不及全盛时的威势:“即便只剩一成,诛你残魂,足矣。”
“大言不惭!”李天雄狂笑,骨爪一挥,那数十具刚爬出土坑的行尸便嘶吼着扑来!这些新死的尸骸比战场上的不死战士更加灵活,且带着浓烈的尸毒与怨气!
“阿绾退后!”林渡川一步踏前,剑光如龙,斩向最先冲来的三具行尸!他虽非修士,但武艺超群,剑法精妙,灌注真气的剑刃轻易削断行尸头颅,然而尸骸倒下后,污血四溅,腥臭扑鼻,更有丝丝黑气试图钻入他口鼻!
苏绾强忍不适,双手结印,一道微弱的赤金光罩展开,护住林渡川周身,将尸毒怨气隔绝在外。
“小心,这些尸体被他以秘法催动,比寻常行尸更毒!”
她说话间,脸色又白了一分,维持光罩对此刻的她已是负担。
李天雄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与行尸缠斗,骨化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凝聚出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血雾。
“本将蛰伏三百年,今日借血脉重生,虽只得半副躯壳,杀你二人……足矣!”
话音未落,血雾爆散成漫天细针,射向苏绾!他看准了苏绾此刻最为虚弱,要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阿绾小心!”林渡川不顾身侧扑来的行尸,回身一剑,剑气如墙,试图阻挡血针!然而血针乃魂力与尸煞凝聚,竟穿透剑气,直取苏绾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苏绾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遇风即燃,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赤金火盾挡在身前!
“噗噗噗噗——!”
血针与火盾相撞,发出密集的爆响!苏绾连退三步,火盾明灭不定,最终与血针同归于尽。
她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身形摇摇欲坠。
“阿绾!”林渡川一剑扫清身侧行尸,抢到她身边,却被李天雄欺近,骨爪直掏心口!
“林渡川,小心!”苏绾勉力推开林渡川,自己却暴露在骨爪之下!
“嗤啦——!”
骨爪划过苏绾左肩,带起一蓬血花!伤口处瞬间发黑,尸毒迅速蔓延!
“嗯?”李天雄却发出一声惊疑,他这一爪本该将苏绾撕成两半,却在触体瞬间感到一股至阳至纯的力量反震,虽重伤了苏绾,自己骨爪竟也隐隐作痛。
“不愧是九尾天狐,肉身根基尚在……”
他正欲补上一爪,彻底了结苏绾,就在这时——
李云亭那半张完好的左脸上,突然流露出极度的痛苦与挣扎,黑色的左眼中,清明与血色疯狂交替!
“不……不能……伤害……阿绾姑娘……”李云亭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他的左手,那只尚未骨化的手,竟然颤抖着抬起,死死抓住了自己右手的白骨手腕!
“蝼蚁!安敢反抗!”李天雄的厉喝在他脑海中炸响,血红的右眼怒瞪,试图压制这突如其来的反噬。
“我……是……李云亭!”一声嘶吼从李云亭喉中迸发!左眼彻底恢复清明!就在这一刹那,趁着李天雄残魂因苏绾的反震和李云亭的突然反抗而出现一丝紊乱的间隙,李云亭夺回了对身体片刻的控制权!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左手并指如刀,用尽毕生修为与残余的全部意志,裹挟着刚刚夺回的一丝本源精血与魂魄之力,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不!!!”李天雄的残魂发出惊恐的尖啸,他感觉到李云亭竟是要自碎心脉,引爆这具躯壳内所有的生机与魂力!
这疯子要同归于尽!
“王爷……苏姑娘……”李云亭最后看了一眼惊愕的林渡川和重伤的苏绾,脸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保重,替我照看云州百姓……”
话音未落——
“轰!!!”
以李云亭的心口为中心,一团混合着金色浩然正气、血色魂力与黑色尸煞的恐怖能量轰然爆发!
那是他燃烧生命、引爆魂种、与先祖残魂玉石俱焚的决绝一击!
能量风暴席卷整个乱葬岗,数十具行尸瞬间化为齑粉!林渡川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抱着苏绾被狠狠掀飞出去,撞断数棵枯树才停下,口喷鲜血。
而风暴中心,李云亭的身躯在金光、血光与黑光的撕扯中,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唯有最后一点纯粹的真灵,在彻底消散前,似乎对着林渡川与苏绾的方向,微微颔首,旋即湮灭于无形。
风暴渐息,乱葬岗一片死寂,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能量乱流。
“云亭……”林渡川挣扎着爬起,怀中苏绾已经昏迷,肩头伤口黑气蔓延,气息微弱。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焦土,虎目含泪,一拳狠狠砸在地上。
那个温文尔雅、心怀百姓的云州别驾,那个会为了流民落泪、会为了一方安宁殚精竭虑的李云亭,就这样以最惨烈也最壮烈的方式,与三百年前的先祖罪魂,同归于尽。
远处,朔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城头似乎有士兵在张望,却无人敢靠近这片刚刚爆发了恐怖力量的不祥之地。
林渡川擦去嘴角血迹,小心翼翼地将苏绾背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埋葬了忠魂的焦坑,转身,步伐沉重却坚定地朝朔州城走去。
李天雄的残魂已灭,但“主上”的阴影依旧笼罩。
而李云亭用生命换来的,不仅仅是一时的安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一场远未结束的战争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