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的阳光格外慷慨,透过考场的玻璃窗,在试卷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禾湛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那里有个他提前画好的小太阳,是繁旧昨晚帮他补的颜色,边缘用虚线描了圈,像层温柔的保护罩。
拿到试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向斜前方的繁旧。少年正低头浏览题目,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和陈默笔记里描述的“能把公式写得像诗”的手重合在一起。禾湛突然就不紧张了,仿佛有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最后一道压轴题果然如杨繁所料,是道结合了空间几何与动态轨迹的难题。题干很长,光是理解题意就花了禾湛十分钟。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不同角度的坐标系,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额角渗出的细汗滴在“z轴”上,晕开一小片浅灰的痕迹。
“别慌。”
不知何时,繁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却像道定海神针。禾湛抬头,看到繁旧正侧过脸看他,眼神里带着笃定的笑意,笔尖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点了点——那里画着个简化的辅助线,正是解开这道题的关键。
禾湛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赶紧低下头,顺着那道辅助线往下推演,思路果然豁然开朗。原来繁旧早就解出来了,却特意等他跟上节奏,才继续往下写。
交卷铃声响起时,禾湛的最后一个句号刚好落下。他放下笔,感觉手心全是汗,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走出考场,繁旧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他,手里拿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怎么样?”繁旧把水递给他。
“解出来了!”禾湛拧开瓶盖猛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最后那道题的动态轨迹,是不是以z轴为旋转轴的圆锥面?”
“嗯。”繁旧点头,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你画的辅助线很巧妙,比我想的更简单。”
“那是!”禾湛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你提醒得好。”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阳光穿过走廊的花窗,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散落的坐标点。遇到同场考试的学生,有人唉声叹气说“最后那题根本没看懂”,有人兴奋地讨论“空间转换的三种解法”,而他们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就懂了彼此心里的千言万语。
杨繁和许言在考场外的香樟树下等他们。许言手里提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刚买的生煎包,热气透过袋子渗出来,带着诱人的香味。“考得怎么样?”杨繁接过他们的书包,眼睛里满是期待。
“应该没问题。”繁旧接过生煎包,递了一半给禾湛,“最后那道题的思路和你之前讲的类似。”
“我就说你们可以的!”杨繁拍了下手,又转向许言,“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担心。”
许言笑着摇头,递给禾湛一张纸巾:“先擦擦汗,我们去外滩庆祝,我订了临江的位置。”
傍晚的外滩比来时更热闹。江风吹拂着两岸的灯火,游船在水面上划出流光溢彩的弧线,像在深蓝色的坐标系里描点。禾湛趴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建筑群,突然指着最高的那栋楼说:“你看上海中心大厦,像不像我们画的y轴?直插云霄的那种。”
繁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像根笔直的轴线,撑起了整片天空。“那东方明珠就是个三维坐标系。”他补充道,“三个球是不同平面的原点。”
“你们俩能不能聊点别的?”杨繁假装无奈地叹气,“出来玩还离不开坐标系,小心以后养只猫都要给它标坐标。”
“才不会。”禾湛反驳,却在心里偷偷想:给三三标坐标好像也不错,至少不会让它总跑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蹭树胶。
许言点的菜很快端了上来,水晶虾饺晶莹剔透,红烧肉泛着油亮的光泽,最中间是一大份蟹黄汤包,热气腾腾的,像堆小小的云朵。禾湛刚想动手,就被繁旧按住了手:“先吹凉,上次你被烫到舌头忘了?”
“知道啦。”禾湛乖乖地松开手,看着繁旧用勺子轻轻搅动汤包,动作耐心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方程。杨繁在旁边看得直笑,悄悄对许言说:“你看他俩,像不像当年的我们?”
许言没说话,只是往杨繁碗里夹了块排骨,眼神温柔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吃完饭散步时,禾湛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陈默的竞赛题集,翻开最后一页,对着黄浦江举了举:“陈默,你看,这是上海的夜景,比我们那儿的好看吧?等回去了,我把照片洗出来贴在你书里。”
江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翻着,像是在回应。繁旧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单膝跪在地上——
盒子里躺着枚戒指,戒面是个迷你的坐标系,x轴和y轴的交点处嵌着颗小小的碎钻,在夜色里闪着微光。
“禾湛,”繁旧的声音有点发紧,却异常清晰,“从天台的第一页草稿纸开始,我们的坐标就交叠在一起了。省赛的一等奖不是终点,上海的夜景也不是,我想和你解一辈子的题,画一辈子的坐标系,你愿意吗?”
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了。禾湛看着跪在面前的繁旧,看着他眼里映出的灯火和自己的影子,突然就哭了。他想起陈默没说出口的告白,想起那些渗血的草稿纸,想起无数个一起刷题的夜晚,原来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此刻的相遇。
“我愿意。”禾湛哽咽着伸出手,任由那枚坐标系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烫得他心口发颤,“繁旧,我早就愿意了。”
繁旧站起身,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江风掀起两人的衣角,带着水汽和花香,像无数双温柔的手,在为他们鼓掌。杨繁和许言站在不远处,举着手机拍照,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像藏不住的笑意。
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游船的鸣笛声远远传来,像在为这个坐标点加冕。禾湛埋在繁旧的肩窝,突然想起自己草稿本上的最后一页——
那里画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走在夕阳下,脚下的路是条无限延伸的坐标轴,原点处写着“初见”,终点处写着“永远”。
而此刻,这条坐标轴,才刚刚开始延伸。